朱常洛回了暖阁,长出口气平复心情。
即便他心中的惊愕不亚于百官,他也不得不接受穿越之事。
眼下,他阻止移宫案夺回皇位,并借红丸案将皇位巩固。
至于和自己不对付的郑贵妃,早就在十日前封后无望,俨然霜后残蝶。
可以说,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威胁他的统治了。
但始终有一件事,压在他心头让他惶惶不安。
如果是换做太平盛世,他当个平庸的守成之主,安稳的渡过这辈子也就罢了。
可偏偏二十四年后,大明就要亡了。
也就是说,如果他活的久,还不作为的话,很有可能就是亡国之君。
他必须做出改变,做出正确的抉择。
这不仅关乎大明,也关乎他个人的命运。
他很清楚,自己接手的大明,是个怎样的烂摊子。
万历四十七年,也就是去年,明军萨尔浒惨败,辽东丧师失地。
建虏由此转守为攻,不断给帝国放血,以致于短短二十四年后就爆发甲申国难,大明朝轰然倒地。
还有明年这个时候,云南的土司又会造反,拖累本就不堪的财政。
更别提,万历时期,九边欠晌多年,边事、民生糜烂。
瘫痪的基层吏治,巧取豪夺的土地兼并。
加之西北等地六七年后的大旱,更是会催生出一批倾覆社稷的闯王来。
真到那个时候,纵然有再多能臣干将,也将无力回天。
「唉!」朱常洛长叹口气。
心中感慨不已,这大明朝的事,说来说去还都是钱闹的。
他自然知道泰昌登基后,继承了万历一千多万两白银的内库。
但自泰昌起,大明要用钱到地方实在太多了。
如果不整顿财政,这一千多万两要不了几年就坐吃山空了。
而历史上,天启只用了七年就霍霍完来。
他很清楚,这皇帝的位置,想要坐稳,必须把这钱荒给解决了!
而能从根子上解决钱荒、给大明续命的法子,就是清查赋税,整顿税收。
只是,清查拖欠赋税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成的。
朝中群臣,哪个身后不是站着豪门望族、地方士绅的代言人?
想到这,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但他没有因此颓废,而是来到几案前捡起毛笔写写画画起来。
片刻功夫之后,朱常洛自顾自点点头,将目光投向了京城西南角。
那是皇宫外的郑府夹道,一个整条都姓郑的巷子。
虽然后世皇帝文小说动不动就抄家,但朱常洛不得不承认这是来钱最快最稳当的路子。
尤其是抄仇人的家,那更是毫无顾忌。
他既然成为了大明帝君,当然要用好手中大权。
虽然出于道德、传统束缚,他不能对先帝的朕贵妃怎样。
但痛打落水狗,收拾郑养性这头肥猪应该没人敢拦着他。
谁让郑贵妃把泰昌欺负的那么狠,要怪就怪她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前世对明末研究颇深,对郑养性的家底清楚着呢。
郑家承袭万历赏赐庄田,又在京畿、南直隶大肆私买隐田,田产不下一万一千二百顷。
光是这些地产就价值三十多万。
还有万历多次封赏、各地税监孝敬,家产少说得有六十万两。
这对眼下缺钱少银的他来说,可是一笔横财。
只是,虽然贵为大明皇帝,他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朝中大臣未必都能接受这件事,尤其是齐楚浙三党。
因为郑贵妃是三党的后台,他现在要是去动郑养性,那么就会在朝堂上传递一种信号。
皇帝要对三党动手了,要进行政治清洗了。
思虑再三,朱常洛还是决定先探探自己的盟友,东林党的口风。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贴身太监的声音,「陛下大病初愈,要不让太医瞧瞧脉象?」
朱常洛闻言,想到泰昌那虚弱的身子,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但片刻迟疑后,他还是点头同意了。
「去传刘阁老奏对。」
一刻钟后。
太医都忘了抽手,张大了嘴巴惊叹起来,「神了,简直神了,陛下脉象平和,已然大病痊愈,而且……。」
「而且什么?」朱常洛好奇的看向太医。
太医连忙躬身,郑重道:「陛下脉象坚大有力,照《黄帝内经》所载,陛下此脉象乃是长寿之象,至于其他的,恕臣医术浅薄瞧不出来。」
「万岁爷得道成仙,自然得是长寿脉象!」,贴身太监闻言激动起来。
「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刘一燝见状,也连忙附身恭贺道。
朱常洛也是长处口气,看来这就是网上说的穿越者福利了。
他又想到,长寿脉象之事同样离奇,肯定会在皇宫内外大肆传播。
这倒会更加印证他早上的说辞,这可是一桩好事啊。
「好,有赏!」朱常洛心情大好,大方赏赐。
随着团他挥手示意,暖阁内只剩下刘一燝,这个曾教过前身的老者。
「先生,朕召你来,是心中有一事不平,想听听你的想法。」朱常洛毫不掩饰,开口道:「朕受郑氏打压许久,心中始终憋着口恶心,你说怎么才能消气?」
刘一燝闻言心中一惊,他沉默片刻随即开口道:「臣闻郑贵妃求封太后不得,此事还不能让陛下消气?」
「唉!」朱常洛有些无奈的看看这位老师,「先生,三十多年了,朕自打出生起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这口气怎能说咽就咽下。」
听到这话,刘一燝不由想起梃击案时满腹委屈的太子殿下。
过了片刻,他长叹口气,伏地语气沉重道:「臣未能替陛下分忧,臣有罪!」
「先生对朕的心意,朕如何不知,先生不必这样。」朱常洛连忙起身作势去扶他,「只是不收拾此人,朕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郑养性虽一介纨绔,其背后站着的是三党。陛下初登大宝,朝局未稳,恐有伤国本啊!」
刘一燝闻言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向来仁厚的陛下怎么突然变了,变得如此强势粗暴。
「若是对郑贵妃打压过甚,轻则陛下落得不孝骂名,重则引发朝局动荡,甚至会祸起萧墙,请陛下三思!」刘一燝正色强谏道。
朱常洛心中暗道,我能不知道这些嘛,我是让你把我想办的事说出来啊!
可无论他如何引导,刘一燝却是个恪守礼法的老顽固。
无论如何都不愿卷入皇家宫闱私务,不愿主动提议查办郑养性。
朱常洛不想和他打机锋了,终于亮出了底牌,「既然收拾不了郑氏,那这郑养性朕动不动得?」
「陛下要拿此人出气?」刘一燝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方才正色回道:「臣早就听闻此人仗着先帝恩宠,有悖法度,论国法自当约束惩戒。」
朱常洛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其实他召见刘一燝之前,就判断东林党会支持他的决定。
倒不是东林众人多么忠心,他们其实是想用郑养性把首辅方从哲拉下马,好换上东林党人。
「今日有劳先生了。」朱常洛摸清了刘一燝的态度,端茶送客。
他心里明白,刘一燝虽没有东林三君子那样的威望,但他的态度同样重要,东林党必然会支持他这么做的,毕竟这对东林党来说是乐见其成的。
刘一燝闻言,也便恭谨行礼告退,神色凝重地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