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郡,淮阴县。
县令姓吕,名马童,作为秦地流官被派到这淮阴来做百里侯已经有两月了。
对于秦官来说,新地的邦客里,以楚地民风最为剽悍。
动辄杀人犯法,底层官吏互相包庇,罪犯私自逃亡,比比皆是。
最离谱的还属项梁、项伯兄弟,项梁作为反秦头号分子名将项燕的儿子,在秦国旧都栎阳犯了法,被下狱后竟买通秦吏,直接从皇帝眼皮子底下跑的无影无踪。
项伯杀了人跑到下邳被张良庇护。
张良自己也是个顶级通缉犯,然则在楚地就是抓不到……
淮阴县没有项梁、项伯、张良这种级别的反贼。
然而事情也不少,这不,今晨才送来的命案。
一个淮阴的少年,竟当街剑杀了城西的屠户!
还特么是个秦人欺负邦客,以至被邦客反杀的案子,这下不好处理了。
「作为秦官,依照秦法,本官自然得偏向秦人。可闹不好,淮阴的邦客一直被秦人欺负,县令还偏向秦人,盛怒之下,是要作乱的。」
「乱了影响政绩,就没法升官,差不多糊弄过去得了吧。」
「唉,升堂。」
两个狱吏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铁镣拖曳在砖地上的声音传来。
吕马童拍响惊堂木,杀威棒敲得犹如雷鸣。
「人犯擡首。」
少年擡起头,那张脸让吕马童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韩信跪在堂下,脊背却挺直,远望去,身若孤松负雪,面有清霜之姿。
眉目之间,风仪落落,神采泠泠。
好一个飒爽少年!
吕马童做官十年,审过盗贼,杀人犯,逃亡的戍卒,赀选不实的商贾。
面对大刑跪地求饶的,吓得失禁的,嬉皮笑脸油盐不进的比比皆是。
但他从未见过一个少年人,在杀了人之后还能这样从容。
看这摸样,若非犯了命案,倒真是个好儿郎。
秦汉社会极度颜控,韩信在汉中犯法要被杀,就是夏侯婴看着韩信长得帅,直接免罪,还推荐给了萧何。
初见时,吕马童倒也如夏侯婴一般,很喜欢韩信的相貌,心里对他已有了三分好感。
「堂下何人?」
「淮阴县南昌亭黔首,韩信。」少年声音清澈。
「韩信。」吕马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亭里出具的文书上。
南昌亭校长与韩信是旧识,也知晓他的委屈,字里行间自然偏向于韩信了一些。
「堂下黔首可知罪?」
「杀人之罪,不敢不知。」韩信答得平静。
「既知死罪,为何杀人?」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少年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回县令,淮阴城西的屠户象,屡次当街羞辱黔首,还令黔首从他的胯下爬过。」
「胯下之辱,你这般年岁的血性儿郎确实难以承当。」吕马童抚须道。
「不止如此。」韩信微微擡起了眼睛,双目通红。
「那厮还羞辱我的亡母。」
「辱人父母,如同仇寇,若不报仇,不当为人。」
「这么说……还是有一宗原由的啊。」吕马童令下人记录爰书。
虽情有可原,吕马童也同情韩信,然则秦代可不是汉代。
汉代《轻侮法》规定因为父母受辱而杀人的,一律从轻处理。
然秦朝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走的是重刑路线。
韩信毕竟是杀人,不可能就这么过了。
吕马童手撚胡须道:
「在你判刑之前,你有一次为自己乞鞫的机会,如果运用的好可以争取减刑。」
「然则,按律,你必须先认罪,才能乞鞫。」
韩信之所以敢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所谓的乞鞫也就是二次申诉,前提是认罪,如果不认罪,县令是可以直接动大刑,逼着认罪的。
如果不想被打得半死,那就得承认杀人,然后在二审争取减刑。
读书多还是有用的,南昌亭校长和周围的乡亲凑了些特产,打点了狱卒,总算没让韩信在狱中挨打。
加上象经常欺辱楚人,人心怨沸,这回不少楚人都为韩信声援,要求县令重申此案,吕马童害怕乱民惹事,也不敢直接判韩信死刑。
三日后,韩信终于得到了二审申辩。
「堂下黔首可认罪?」
韩信不卑不亢道:
「黔首认杀人之罪,然则也有话说。」
吕马童道:「你直言便是,爰书会记录其中,年末上奏郡中,本官不会诬陷好人,也不会包庇罪犯。」
韩信道:
「按秦法,公开辱骂他人,初犯罚二甲,再犯罚城旦二年,三犯则流放。
那屠户辱我亡母,非止一次两次。初,我母物故,在城西市集,他当着数十人的面辱骂我。
七月又在南昌亭的社祭之上,他又当众辱我。
九月中,他在酒肆之中饮醉了酒,当街拦住我的去路,说我母生前曾与他有过首尾,此皆有人证在。」
「黔首忍无可忍,这才杀之!敢请县令明断,黔首伏首听判。」
象的妻子则声嘶力竭,声称:
「小儿胡言,绝无此事!县令明断!」
「他当众杀我丈夫,竟还有理呢!」
「辱他,他就能杀人吗?」
「肃静,肃静。传唤人证。」李母和南昌亭校长随后上堂,二人都为韩信发声。
「人证俱在啊。」县令看着堂下少年,心中忽然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在咸阳见过最顶尖的法家吏员断案,那些人在律令的条条框框中游刃有余,将一切人情冷暖都切割成冷冰冰的律令。
也见过儒家博士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辩论,讲什么「亲亲相隐」、「以直报怨」,说得天花乱坠。
大秦,终究是法家的天下。不讲人情,只讲利害。如果每个人都有理由杀人。天下早就乱套了。
可是这个少年方才那一番话,将法条说得清清楚楚,将对方的过错和自己的罪责分得明明白白,既不求饶,也不狡辩,这种姿态,反倒让吕马童对其产生了好感。
「你今年多大?」吕马童问道。
「年十五。」
吕马童的目光在韩信身上停留了一瞬。
秦法早期以身高判成年,女子六尺二寸、男子六尺五寸以上即为成年。
但立国后还有一种算法,以年岁论,十七岁方为丁年。
「十五岁,未及丁年,依秦律,已满十岁不满十七岁者,除死刑外,不受肉刑。」
「象辱你家人,三犯则流放,他虽有错在先,却已被你所杀,此罪责便无法去判了。」吕马童做出决断。
「杀人者当斩,然你所杀之人,屡次辱你亡母在先,欺压乡里在后,本官知晓此事,依律当有减等。
又因你年未及丁,不受肉刑,故而判你完城旦,待城旦舂结束后,比至成年再行死刑!」
完城旦,完即不加肉刑,保留头发,罚作边地筑城的苦役。
秦代城旦舂,属于无期徒刑,严重者还要带镣铐,属于死刑以下的最重刑。
但比起直接斩首,其实还是好了很多的。
多亏了秦朝还有未成年人保护法,要不然真是一点减刑的机会都没有。
韩信这情况就属于死缓,表面上等到成年后再杀,但去了边塞两年的时间是有机会立功的。
立功就能减罪,这也能给楚地暴民一个交代。
不能说邦客杀秦人,还能免死。
也不能说邦客被欺负,就白欺负了。
一个死缓,完美避开了冲突。
至于韩信能否立功避免死罪,那就不知道了。
在场众人很快吵闹起来,象的家眷不依不饶,要求严惩韩信。
楚人则一致要求吕马童施恩。
再三争辩之下,吕马童一句:「按律,辱骂他人三犯则流放。」
「罪人已死,如果不对韩信进行减刑,那么你们家谁来替他流放边地?」
吕马童很懂得浑水摸鱼,这位人精看着家属方也萎靡了,洋洋自得了一阵,随即又补了一句:
「韩信,看在那么多人为你求情的份儿上,我给你安排两个去处。」
韩信擡起头。
「其一,岭南。任嚣、赵佗二位正欲重新征伐百越,修灵渠、筑城邑,缺人手。」
「其二,上郡肤施县。」
「朝廷征募人手修城池,筑亭障,同样需要人,你可择其一。」
韩信想了想。
秦代采取全民征兵制,限制黔首流动。
没有被征到的兵员,是没有资格上战场的。
而且在边地的征发对象,多数是靠近边塞的贱籍「七科谪」。
韩信好歹是个内郡的黔首,还没成年,无法录入丁籍,就没法被征兵。
错过这一次大战,短期内就再也没有机会出头了。
秦并天下后,这是军功爵最后一次发力。
一旦在战争中杀敌,不仅有机会摆脱罪犯的身份,或许还能成为底层军官,从而改命。
韩信别的本事不大,唯独打仗得心应手。
既然已经了解青史,那便知晓自身原本走的那条路根本走不通。
这已是在秦末社会崩塌之前,唯一一次改命的机会。
赌注很大,输了,化作塞北一刨土,世上就没有韩信这个人。
赢了,来日争鼎楚汉!
那么,去哪呢?
岭南?那是孤绝万里的蛮荒之地,卑湿瘴疠,瘴气横行,百里不见天日。
去了是十死无生。
第一次南征,秦军在此流血浮尸数十万,主帅屠睢被杀,部队星散流离。
皇帝只得下令征募七科谪和罪犯去守边。
秦廷也规定,徭役的死亡者超过一定数量就要严惩带队的秦吏,可见秦廷也知道到南方蛮荒之地服役的死亡率很高。
与之相比,塞外气候不如岭南那么卑湿,更好适应。
而且,统帅是名将蒙恬啊!显然去北方作战,要比去岭南容易生存一些。
对于兵仙而言,韩信不怕打仗,就怕没仗打!
与其在岭南大山里抑郁终老,不如北上塞外,与匈奴争雄。
「回县令,黔首,愿去上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