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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娇夫他不想下乡_第2章 七月的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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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月的江城

刑警队的办公室在一栋灰砖楼的二层。

苏棠跟着周建国穿过走廊,脚下的水泥地磨得发亮,墙根刷着一米高的绿油漆,上半截白灰墙已经泛黄。走廊尽头是一扇木头门,门板上钉着块搪瓷牌子,红字写着「刑事侦察股」——这个年代还叫「股」,不叫「队」。

推门进去,烟雾比外面还浓。

屋里摆着三张老式三屉桌,桌上摞满了卷宗,牛皮纸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案号。靠墙是一排铁皮柜,柜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窗户开着,但没有风,电风扇在屋顶咯吱咯吱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混着烟味和汗味。

屋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方脸,寸头,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江城市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和线。看见苏棠进来,他擡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周建国身上。

「周队,这就是新来的?」

「苏棠,警校分配来的。」周建国指了指那个男人,「这是老刘,刘建国。咱们队的骨干。」

刘建国点点头,没说「欢迎」之类的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腾出一只手来跟苏棠握了握。手心有厚厚的茧子,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枪和翻卷宗磨出来的。

另一个人从角落里站起来。

是个女的,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一条马尾辫,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穿着跟苏棠一样的72式警服,但领口别了一枚团徽。她走过来,拍了拍苏棠的肩膀,力气不小。

「终于来个女的了!我叫赵春梅,你叫我春梅姐就行。」她嗓门不小,整间屋子都嗡嗡响,「我跟你说,这破队就我一个女的,平时连个说悄悄话的人都没有,憋死我了。」

周建国哼了一声:「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赵春梅白了他一眼,拉着苏棠到自己桌边坐下,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递过去:「喝水喝水,茶泡好了,就是凉了。」

苏棠接过缸子。搪瓷缸子外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杯壁上有一道磕掉的瓷,露出底下的黑铁。茶确实凉了,浓得发苦,但她喝了一口,没皱眉头。

前世她喝了十几年的浓咖啡,这点苦不算什么。

「行了,」周建国把一份卷宗摔在桌上,「人到齐了,说正事。」

他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几份手写的报案记录和现场勘查笔录。纸是那种薄薄的、带横格的信纸,钢笔字迹有的洇开了,辨认起来有点费劲。

「城东电机厂家属院,昨天晚上八点多,一个老娘们报案说家里进了贼。翻箱倒柜的,丢了粮票布票和三十块钱现金。这是本月城东片区第三起入室盗窃了。」他顿了顿,看向苏棠,「小苏,你刚来,先跟老刘去城东看看。不用你干什么,跟着学就行。」

苏棠点头:「好。」

刘建国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裤兜里,站起来拿帽子:「走吧,赶在中午前到,还能问两户。」

赵春梅在后面小声跟苏棠说:「老刘话不多,人不错。你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

苏棠笑了一下,跟刘建国出门。

从分局到城东电机厂家属院,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

刘建国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里装着勘查箱——说是勘查箱,其实就是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手电筒、卷尺、放大镜、石膏粉和几把不同型号的镊子。

苏棠骑的是队里借给她的一辆女式自行车,凤凰牌的,车把上系着一根红绸子,不知道是谁系上去的。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七月的江城市,梧桐树叶子密得透不过光,蝉鸣从头顶倾泻下来,吵得人脑仁疼。

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竖着一块巨大的GG牌,画着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女人,手里举着一块上海牌手表。GG牌底下停着一排自行车,卖冰棍的老太太推著白木箱车,箱子上写着「红豆冰棍,五分一根」。

刘建国忽然放慢车速,跟苏棠并排骑。

「城东那片,大多是工厂家属院。电机厂、纺织厂、印染厂,都挤在那一块。人口密,成分杂,治安不好搞。」他顿了顿,「前两天我跟纺织厂的保卫科聊过,他们那边也不太平,但都没报上来,厂里自己压下去了。」

苏棠问:「为什么不报?」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

「厂里怕影响生产评比。」他说,「盗窃案报多了,年底评先进就评不上。保卫科的人也是厂里的职工,擡头不见低头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棠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前世她见过太多这种「内部消化」的案子——厂矿企业自己查、自己捂、自己了,最后证据没了,线索断了,真凶逍遥法外。

但这一世她是新人,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明白了」。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空气里开始有股焦煤味。道路两边的梧桐树渐渐被厂房取代,红砖砌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围墙里面是高高低低的烟囱,有的冒著白烟,有的没动静。铁门大开,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进进出出,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刘建国指了指前面:「纺织厂。」

苏棠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纺织厂的大门比电机厂的还要气派,门柱上贴著白底红字的标语——「工业学大庆」。门卫室门口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各班组的产量排名。厂区里传来织布机的轰鸣声,嗡嗡的,隔着围墙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有几个女工蹲在路边吃午饭——铝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和炒青菜,筷子是竹子的,用完了在水龙头底下冲一冲,下顿接着用。

苏棠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前世办过一个案子,就跟纺织厂有关。那个案子让她学会了一个道理:工厂里的人,知道的事比他们愿意说出来的多得多。

「走,先去家属院。」刘建国催她。

苏棠收回目光,跟着他拐进一条窄巷子。

电机厂家属院是一大片四五层高的红砖楼,楼与楼之间拉着铁丝,晒着床单被褥。楼下是水泥空地,几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菜,旁边停着一辆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啃着自己的脚趾头。

刘建国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铁栏杆上,苏棠也跟着锁好车。

他们上了三楼,敲响报案人的家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矮胖,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一看见警服,眼眶就红了。

「同志,你们可来了!我都等了两天了!」

刘建国掏出笔记本,一支钢笔别在上衣口袋里,他拔下笔帽,语气不紧不慢:「大妈,您别急,慢慢说。东西是哪天丢的?」

「大前天!大前天晚上!」女人把门让开,让他们进屋,「我那天上夜班,晚上八点走的,第二天早上八点回来,一看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全拉开了,柜子门也敞着。我攒了半年的粮票,三十斤啊!还有布票,还有三十块钱现金,全没了!」

苏棠站在刘建国身后,没说话,只是用眼睛扫了一遍屋子。

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房间不大,家具不多——一张双人床,一个三开门的大衣柜,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本月份牌,翻到七月。窗户关着,插销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

她注意到门锁是老式的碰锁,锁舌很短,门框上的锁扣板只拧了两颗螺丝,有一颗已经松了。

刘建国在做笔录,她没出声,只是往门口走了两步,蹲下来看了看锁扣板。

螺丝孔周围的木头上有一道新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别过。

她没有立刻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现在应该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一个刚报到的女警,不该一眼就看出门锁被做过手脚。她只是蹲在那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退到一边。

等刘建国做完笔录,两人下楼的时候,苏棠才开口。

「刘哥,那个门锁的锁扣板,螺丝松了一颗。会不会是从外面用什么东西别开的?」

刘建国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注意到了?」

苏棠说:「我蹲下去看了一下。」

刘建国没再说什么,走下楼才说了一句:「回去让技术科的来看看。你眼还挺尖。」

苏棠笑了笑,没接话。

从家属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地面烫得能煎鸡蛋。刘建国说去纺织厂食堂吃饭,他们有熟人,可以不用饭票。

纺织厂的食堂在厂区东边,一栋平房,门口排着长队。工人穿着蓝色工装,端着搪瓷饭盆,在窗口前挤来挤去。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今天是周五,每周一次的「大荤日」,肉菜限量,去晚了就没了。

刘建国领着苏棠绕到后厨,跟一个胖乎乎的大师傅打了个招呼。大师傅姓王,是保卫科王科长的弟弟,跟刘建国认识。

「老刘,今天带新人来了?」王师傅看了一眼苏棠,笑了笑,「女公安啊,少见。」

「警校刚分来的。」刘建国接过王师傅递来的两份饭菜,一份给了苏棠。

苏棠低头看饭盒里装的:二两米饭,一份红烧土豆,几片肥肉片,一勺炒豆芽。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伙食了。她没有嫌弃,端起来就吃。

王师傅在后厨门口跟刘建国唠嗑,说的都是厂里的事。谁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闺女考上技校了,谁家的儿子因为打架被派出所叫去了。

苏棠一边吃一边听,没插嘴。

然后王师傅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沈厂长家那个老三,你们知道吧?知青办上门了,说是要让他下乡。」

刘建国嚼着米饭,含混地问:「哪个沈厂长?」

「就是咱们厂沈厂长啊,沈德茂。他家老三,沈砚之,上面两个哥哥都走了,按道理能留城,但知青办的人说核查过了,不符合留城条件,估计是下乡指针不够。啧啧,那孩子也是命苦,妈走得早,后妈又不管,现在逼着人家下乡。」

苏棠吃土豆的动作没停,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砚之。

「那孩子不乐意?」刘建国问。

「能乐意吗?」王师傅把烟点着,「听说他妈——亲妈——就埋在城外的陵园,那孩子每个礼拜都去。你说他下了乡,谁给他妈上坟?」

后厨有人在喊王师傅,他叼着烟转身回去了。

刘建国把饭盒里最后一口米饭扒拉干净,站起来抹了把嘴。

「走吧,下午还要去印染厂那边看看。」

苏棠把饭盒还回去,跟着刘建国往外走。

经过厂区的主干道时,她远远看见一个人。

那人从家属区的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个保温桶。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轻,像是不愿意弄出声响。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半张脸,但苏棠还是看到了——皮肤很白,轮廓很深,不像工人,倒像画报上走出来的人。

王师傅在后面喊了一声:「砚之!你爸在办公室等你呢!」

那人擡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苏棠没有跟他目光对上,因为她在看别处。但刘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那就是沈厂长家老三。」

苏棠「哦」了一声,没回头。

她走过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渐渐远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也在看她。看她的警服,看她的背影,看她被梧桐树叶漏下来的光斑照得一闪一闪的肩膀。

他没说什么,拎着保温桶,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苏棠上了自行车,跟在刘建国后面,骑出了纺织厂的大门。

蝉还在叫。

七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沈砚之。

不是因为他在人群中多好看,而是因为他拎着保温桶的样子,跟她前世见过的某个人很像——都是那种,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让人觉得「这个人不该吃苦」的。

她把这个念头甩了甩,踩快了自行车。

前面还有案子等着她。

至于那个拎保温桶的年轻人,不过是一闪而过的一个身影罢了。

她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