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义原地站了三十秒,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状态。
心跳平稳,呼吸顺畅,比上辈子在街道卫生所输液时那副「随时能卒」的模样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走到衣柜前拉开。
里面挂着一套深灰色西装,熨得妥帖,旁边是一件藏青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省政府的工作徽章。
原主品味不错。
他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领带正了正。
镜子里那张脸五十多岁,眉峰挺括,带着一种常年在会议桌上跟人掰腕子练出来的沉着。
就是脸色稍微差了点,但没关系——脸白一点,说话的时候反而显得更不好惹。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拨了秘书室。
「小沙,我出院。半小时后派车到楼下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愣住的呼吸,紧接着是秘书沙嘉班的声音:「省长,您这……医嘱说至少还得观察一周。」
「医嘱是给病人看的。我已经好了。」刘正义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半小时,准时。」
「好的省长。」
挂掉电话,刘正义把病号服口袋里那封请辞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用打火机点燃,最终化为灰烬掉在烟灰缸内。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奥迪驶出军区医院大门。
刘正义坐在后排,通过车窗看着汉东的街道从眼前滑过——四月天,路两旁的梧桐刚冒了新芽,街边早餐摊热气腾腾,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按着喇叭从车缝里钻过去。
这是汉东最普通的一个早晨,但刘正义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来一股非常原始的、近乎护犊子的情绪。
这些路。这些摊。这些赶着送娃上学的人。
原主干出来的。他要护住。
车停在省委二号院门口。
小院不小,一栋二层小楼,前院种了一棵柿子树,刚抽出嫩叶。
刘正义进门之后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然后直接走到书房,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电话、一部黑色电话、一个笔筒,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宏观经济形势分析。原主住院前一晚还在看。
刘正义拿起黑色电话的听筒,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半秒,然后呼出一串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喂?」声音温和中带着警惕。高育良。
「育良同志,是我,刘正义。」他语气松弛,但「同志」两个字一加,身份感就出来了,「出院了。晚上没什么安排吧?到我这边来坐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高育良在判断。这个节骨眼上,刘省长突然出院、突然打电话、突然约晚饭——傻子都知道有事。
但高育良的沉默不是犹豫,是好奇。正部级领导主动约饭,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想拒绝。
「好的刘省长,几点?」
「七点。我让厨房炖个汤,咱俩喝两盅。」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刘正义靠在椅背上,两只脚搭上书桌边缘,晃了晃。
「上钩。」
他笑了笑。高育良这种人,书生气重,体面重,遇事先算三步。
但此刻的高育良正是最「饿」的时候——沙瑞金空降,省委书记位置没了,自己从预定的一把手沦为「等待被安排」的尴尬角色。
整个汉东官场都在观望,都在重新排座位。
高育良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刘正义太清楚了——他急。急得要命。
而急的人,最容易被「你知道他想要什么」的人拿捏。
……
夜色刚铺下来,汉东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三号院到二号院之间那段水泥路照得发白。
高育良没有带秘书,一个人出了三号院的门。
他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灰色夹克,里面是一件浅蓝色衬衫,没系领带,袖口挽了两折,走在路上确实像一位晚饭后散步的政法系教授。
他走得很慢。
他在想刘正义今天打来的那个电话。「晚上没什么安排吧?到我这边来坐坐。」——这不是刘省长的风格。
他跟刘正义搭班子七年,彼此太熟悉了。刘正义这个人,有事说事,没事连拜年短信都是秘书群发的。
他主动约饭,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上级来了新精神要通气,要么是他动了什么念头。
赵立春走了,沙瑞金明天到。刘正义动了什么念头,不言自明。
但高育良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好奇。
他这辈子在官场沉浮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也看透了太多事。
刘正义这个人,他自认是了解的——那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是不脏。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十几年,换了三任副手想把他挤下去,愣是没一个撑过半年。这种人,高育良是服的。
所以他来了,而且特地没让秘书跟着。有些话,两个人能说,三个人就说不得。
二号院的门虚掩着。高育良走到门口,没急着推门,先擡手扣了两下门板,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老派人敲门的礼数。
「进。」里面传来刘正义的声音。
高育良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鸡汤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过来,浓郁、醇厚,带着老母鸡炖到火候才有的那种油润。
刘正义从客厅里迎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家常的开衫,脚上趿着双深色布鞋,看起来比电话里还要放松几分。
「育良同志,来得正好,汤刚下锅。」他招呼着把人往餐厅引,语气随和,但「同志」二字一出,就决定了这场谈话并非简单说私交!
「刘省长亲自下厨房?」高育良在餐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两副碗筷,笑了笑,「这规格,我受不起。」
「我也就剥了两瓣蒜,切了碟花生米。」刘正义给他倒上一杯酒,酒是陈年的本地大曲,倒出来的时候酒花细密,挂杯很慢,「老熟人了,不讲究。」
高育良端起酒杯在鼻前过了一下,没急着喝。
「刘省长今天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尝尝您剥的蒜吧。」他的语气温和,像在问一道经史子集里的小问题,不带半点锋芒,「沙书记明天到,您今天晚上找我,我看不是小事。」
刘正义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接他的话,反而说:「育良同志,我住院这几天,脑子里老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咱们这汉东,从赵立春到沙瑞金,变的是人,还是变的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