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闻言，筷子停在半空，旋即又放下。
他偏过头，目光从刘正义脸上滑过，又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刚入四月，树叶还没长全，枝干在月光里黑黢黢地伸着，像写字的人落在宣纸上的枯笔。
「刘省长这个问题，像是问时局的。」他收回目光，语气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古人说，天不变，道亦不变。官场之道，说穿了也就是四个字——审时度势。人也好，天也罢，谁上来都得吃饭、都得修路、都得发工资。」
「是啊。」刘正义又抿一口酒，「可有些人一上来，不先想着吃饭修路发工资，先想着把别人碗里的饭扣了。你说，这算不算变了天？」
高育良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听得出刘正义话里的意思。沙瑞金空降，带着尚方宝剑，全天下都知道他来汉东干什么。
查人、整风、洗牌。这个「天」一旦变了，首当其冲的是赵立春留下的那些人。
而他高育良，虽说被外面的人叫作汉大帮的领袖，可他的位置终究是赵立春时代留下来的。
人走了，茶还没凉透，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未必是坏茶。
「刘省长今天叫我来，是要给我提个醒？」高育良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淡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试探。
「醒不醒的，你自己比我清楚。」
刘正义拿起汤勺，给他盛了碗鸡汤，动作自然得很，「我这个人不太会绕弯子。跟你搭了七年班子，你高育良是什么人，我刘正义是什么人，彼此心里都有本帐。今天找你，就一句话——汉东不能乱。你，不能倒。」
高育良接过汤碗，没说话。
那一碗汤端在手里，热腾腾的，烫着掌心。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他看着那碗汤，忽然有些恍惚。
刘正义说「你，不能倒」，这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湖里最平静的那个角落。
他在汉东这么多年，听惯了「老师，怎么办」「高书记，能不能帮帮我」「老高，我同事想进政法口」，还从没有人这样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鸡汤，说「你不能倒」。
「刘省长，」高育良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点书生的诚恳，「我高育良这个人，您是知道的。这辈子就图一个『稳』字。政法口这些年，我自认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可您也知道，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不惹它，它就不来找你。」
「所以我才说，你不能倒。」刘正义把酒瓶放下，正了正身子，眼神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但他没有接高育良的话继续往下说。
他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像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他放下酒杯，擡起眼。
「育良，我今天找你，原本准备了三件事要谈。祁同伟的举报信、公检法里的赵家人，还有你。」
高育良没有接话，但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祁同伟的事，不急。赵家的事，也不急。」刘正义的声音缓了下来，缓得像窗外那阵从柿子树梢滑过来的风，「但有件事，我得先问你一句。」
他顿了一下。
「山水庄园那个美女老总高小琴，听说有个妹妹。叫高小凤，在港城。」
餐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那阵风刚好吹过窗户，带着窗帘轻轻晃了一下。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高育良的半张脸映在桌面汤碗的油花上，那油花一动不动，像一面凝固的镜子。
高育良没有动。
他手里还握着筷子，筷尖悬在碗沿上方一寸的地方。一秒，两秒。然后他把筷子轻轻搁在碗上，擡起头。
「刘省长。」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结了冰，「您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明白。」
「你明白。」刘正义没有看他，低着头，慢慢转动着桌上的酒杯，酒液无声地贴着杯壁旋转，「你高育良这辈子，最大的问题，不在政法委，也不在汉大帮。在港城。在一个女人身上。」
高育良突然站了起来。
椅腿和地面摩擦出一声低而刺耳的响。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正义，胸口起伏了一下，很快被他压下去。
「刘省长，我高育良在汉东三十年，自认没做过亏心事。高小凤的事，你从哪里听来的，我不问。但有一条——我高育良的私事，还轮不到别人拿到饭桌上来下酒。」
他慢慢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你今天请我来，如果是为了这个，那这顿饭，我吃不起。」
他转身就走。
脚步很稳，像在政法大学的讲台上走了二十年。
刘正义没有拦他。
他就那么坐在原位，端着酒杯，看着高育良的背影。
四步，五步，六步。
高育良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他没有开门。
他停在那里，背对着刘正义，肩胛骨的线条在灰色夹克下微微绷紧。
门把手被握得很紧，紧到指关节泛白。他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的手从门把上慢慢松开，垂回身侧。
他转过身，走回餐桌旁，重新坐下。
没有看刘正义。他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一口饮尽。
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然后他坐着，不说话。
刘正义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从柿子树的叶缝里穿过来，带着四月夜里特有的凉意，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
过了好一会儿，刘正义才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育良啊。」
高育良没擡头。
「我知道，当初你是为了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