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手指,在酒杯壁上极轻地顿了一下。
「那时候赵立春还在,你一个吕州市委书记还不是省委常委,想再往前走一步,有些事,明知是套,也得往里钻。」
刘正义继续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叙述一份陈年的旧文件,「这件事,在那个时候帮了你。但现在,它成了你身上的一道枷锁。」
他顿了一下。
「这道枷锁,我想你自己也清楚。」
高育良终于擡起了眼。
他的眼圈下有一层极淡的血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上涌过,又被他压了下去。
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已经不似刚才那般紧绷,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松了一丝。
「刘省长,」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有时也会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刘正义端起酒杯,朝他的方向微微擡了一下。
「沙瑞金来汉东是为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赵立春现在是退到二线了。你我也应该看清局势。」
高育良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半凉的鸡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像一面照不出人影的旧镜子。
很久。
「局势我看得清。」他再擡起头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特有的稳,「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让我看清局势的人,是你。」
刘正义笑了一下。
「共事七年,总该有个人跟你说句实话。」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了的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咽下去之后,端起酒杯,自己倒满,对刘正义举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也跟你说几句实话。」
高育良放下酒杯,沉默了几秒,像在脑子里把要说的东西排了排序。
「第一件。」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和缓,像是在会议上陈述一件已经过了时效的旧事,「那几封关于祁同伟的举报信,确实在我案头压了快两个月。」
「信里的内容,我看了。有几件说得有鼻子有眼,但都是匿名。没有实质证据,只有几条没头没尾的线索。」
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反而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着。
刘正义也没有催他。
过了几秒,高育良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半度:
「刘省长,汉东政法口这十几年,换过三个公安厅长。祁同伟是第四个。前三个,最短的干了十一个月,最长的也没超过三年。为什么?因为公安厅这个地方,厅长不好当。上面有省委省政府压着,下面有各市局盯着,中间还有一帮老资格副厅长。」他微微顿了一下,「祁同伟能坐稳这个位子,有他的本事。」
「他的本事,我当然知道。」刘正义说,「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论能力,在汉东公安系统里挑不出第二个。」
「所以这些举报信,我没有转。」高育良接上话,语气平静,「不是不能转。是转了之后,公安厅就要乱,汉东要乱。沙瑞金刚到汉东,新书记刚上任就碰上公安厅长被查,全省政法系统人心惶惶,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他把「沙瑞金」三个字带了出来,但语调没有擡高,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
刘正义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高育良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给自己找理由。
但有一点高育良说得没错——祁同伟这个位子,确实不好换。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育良同志。」刘正义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那些信,你可以不转。我今晚也不是来翻旧帐的。但有一句话,你得听进去。」
高育良擡起眼。
「沙瑞金下来之后,应该不会立刻动人。他得先看。看什么?看谁最显眼,看谁的尾巴翘得最高,看谁的旧帐最经不起翻。」
刘正义的声音缓了下来,「祁同伟这个人,我了解他的历史。他缉过毒,立过功,骨子里有股傲气。但傲气这个东西,太平时候是本事,特殊时期就是靶子。」
他停了一下。
「我不让你查他。我也没想过现在就动他。但你得告诉他,从现在开始,把尾巴夹紧。那些不该有的应酬,停了。那些不该见的人,别见。那些过去还没摆不平的事,自己悄悄去摆平。别等沙瑞金的刀架在脖子上,再想起来还有条尾巴露在外面。」
高育良端着酒杯,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快要烧到底的酒精炉上,火苗一跳一跳地,把他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
「刘省长,」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慢,「您是让我去提醒他,还是让我去压他?」
「提醒也罢,压也罢。」刘正义说,「你得让他相信,他不是给沙瑞金夹尾巴。是给他自己留一条命。」
高育良的手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
「好。我去说。」
他没有问「如果他不听怎么办」。因为两个人都清楚,如果祁同伟不听,那这盘棋的下一步,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育良自己盛了半碗汤,慢慢喝了两口。汤已经不怎么热了,但他喝得很认真,像在喝什么需要细品的东西。
「第二件。」他放下碗,没等刘正义开口,自己说了下去,「汉东公检法系统里,副厅级以上干部,跟山水庄园有过往来记录的,不下十五个。其中五个,是赵瑞龙的常客。」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像在念一份内部通报。
「这些人如今都还在位。沙瑞金如果要查,一动就是半个政法口。」
刘正义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酒杯,静静地听。
「你想让我过筛子,我实话说,筛不动。」高育良擡起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坦荡的无奈,「这些人并非都是我提拔的,也不是我安排的。他们身上那些事,有些比祁同伟还复杂。我若一个一个去动,政法口不用沙瑞金来查,自己就先乱套了。」
「我没让你去动他们。」刘正义说。
高育良看向他。
「沙瑞金来了之后,他最想抓的,一定是赵家那条线。山水庄园就是那根线头。」刘正义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政法委的这些人,只要不在赵家那条在线,就不会是沙瑞金的第一刀。但如果他们自己是赵家的常客,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顿了一下。
「所以,你该提醒的提醒,该划线的划线。有些人能拉回来,就拉。拉不回来的,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高育良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我有数。」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刘正义没有追问「有数」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高育良这种人,说「有数」,就是真的已经算过了。
「还有。」刘正义忽然开口。
高育良看向他。
「赵瑞龙。」刘正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特别,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商人,「赵立春走了,他这个儿子还在汉东。山水庄园还在开。高小琴还在那个位子上坐着。」
高育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刘省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您准备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