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义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酒杯，看着杯里的酒液在灯下晃动。
「沙瑞金来汉东，明面上是整顿吏治。但上头的意思，你我都清楚——汉东的吏治问题，根子是赵家。不动赵瑞龙，汉东这盘棋就永远下不干净。」
他放下酒杯，看着高育良。
「但动不动他，什么时候动他，怎么动他——这不该由我们来决定。至少现在不能。」
高育良听懂了。
「你是说，等沙瑞金先动手。」
「等他自己跳出来。」刘正义说，「赵瑞龙这个人，在汉东横惯了。沙瑞金来了之后，他如果还不知道收敛，不用我们动手，沙瑞金的刀就会先架到他脖子上。我们要做的，是别让那一刀砍下来的时候，把该伤的人也伤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
「我这话，你明白吗？」
高育良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明白。」
这一次，他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两个人都明白，赵瑞龙一旦被查，山水庄园就是第一个要烧起来的地方。而山水庄园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帐，牵扯的绝不止一个赵家。
夜色更深了。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饮了一杯。
那锅鸡汤已经快见底了，酒精炉的火苗越来越小，最后轻轻一跳，灭了。
高育良拿过椅背上的外套，站了起来。
「刘省长，」他站在桌边，看着刘正义，「今晚这顿饭，我记下了。」
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是谢还是怨。
刘正义没起身，只擡了擡手：「不送。」
高育良走出二号院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他走在省委大院的水泥路上，脚步声被两边的围墙吸进去，没有回音。
他走得很慢。
像在把今晚的每一个字，都重新嚼了一遍。
关上门，刘正义站在客厅里，盯着餐桌上的两只空酒杯看了好一会儿。
高育良不会因为一次对话就信任他，但这次对话至少让他们拉近了关系。
对了，还有丁义珍。
这个人不能跑。跑了，光明峰完蛋，汉东经济跟着完蛋。
……
次日。沙瑞金没有来省委。
刘正义是早上七点半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的，那边语气客客气气：」刘省长，沙书记临时决定先去吕州和岩台看看，基层调研，预计一周内回省城。」
刘正义」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掉电话。
他坐在二号院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柿子树看了好一会儿。
」吕州……岩台……」他低声把这两个地名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原剧里沙瑞金就是这么走的。
先绕开省委大楼，到下面转一圈，听一听基层的声音，攒一攒」第一手材料」，再回来跟汉东这帮老狐狸面对面。
这一手既显姿态，又不露底牌。
刘正义把茶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光明峰了。」
丁义珍，光明峰项目总指挥，手里攥着京州投资最大的项目，还自称是李达康的化身。
侯亮平在京城时就盯上了他，但还没来得及动手，丁义珍就跑了。人一跑，光明峰的投资商就外逃，京州GDP跟着掉，连带整个汉东经济都晃了一晃。
刘正义的手指停住了。
」不能让丁义珍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他心里清楚——丁义珍如果跑了，沙瑞金就有了抓手，侯亮平就有了战场，更重要的是他逃跑对京州的投资环境造成的影响
所以他得守住。
但怎么」让丁义珍留下」？这是个技术活。
刘正义靠在沙发上，脑子开始转……
侯亮平的电话还没拨给陈海，此刻大概率还在京城审问赵德汉。
现在动手，唯一的阻力来自进程。省检察院季昌明是个不粘锅，没看到红头文档不会动；
省纪委田国富走进程也需要时间；高育良那边……他也不能代表省委。
那么剩下来的选项只有一个。
刘正义拿起手机，在通信录里翻到一个名字。他没存全名，只存了两个字：」达康」。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钟。
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一号工程」，也是他李达康任上最大的政绩。丁义珍更是他的「化身」。
刘正义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开完一个长会：」喂？」
」达康，是我。刘正义。」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刘省长？您出院了？我正想去看您……」
「出院了，没事了。」刘正义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达康啊，我问你个事儿。光明峰项目那笔省财政拨付的土地预付款和前期配套资金——我记得是4.8个亿，分两批拨下去的。但我看发改委上个月的项目进度报告，那笔钱的实际支出跟用地规划对不上。你那边有没有注意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刘正义能想像到李达康此刻的表情——眉头皱着，目光盯着桌面上某份报表，脑子里正在飞速搜索那投资款的去向。
「那笔投资款是按项目进度走帐的，前期征地还没完全结束，支出有滞后也正常。」李达康的回答很稳，但刘正义听出了一丝不确定。
「达康，」刘正义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建议你现在就让人查一下那个专户的流水。不是看总帐——是看每一笔往外转的帐。」
电话那头安静了。
李达康在算——算刘正义为什么突然关心这笔钱，算这笔钱是不是真的出了事，算如果出了事自己作为一把手要担多大责任。
三秒钟后，李达康开口了，声音明显比刚才着急了几分：「刘省长，您这个消息从哪来的？」
「住院那几天，底下有人来看我，东一句西一句聊的。」刘正义的语气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没证据。但我觉得你李达康应该知道。你是京州的班长，光明峰是你的项目，钱是你盯着签批的——不管是谁动了它，你都有权利知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但不留任何话柄。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我马上让人去查。」
「达康，」刘正义补了一句，「查得快一点。如果真有窟窿，那个在窟窿边上站着的人，可能会跑。」
「跑不了。」李达康的声音冰冷霸气，「在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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