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
刘正义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往后一靠。
他擡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接下来就看李达康的速度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上午十点零五分，京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带着财务人员，调出了光明峰项目专户的银行流水。
打印纸从机器里一张张吐出来，副秘书长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他的脸色开始变。
上午十点十二分，李达康的电话响了。
「李书记……那笔4.8亿的预付款及配套资金，专户上现在只剩不到八千万。有将近四个亿，分八笔转出去了。收款方是五家公司，注册地分别在港城和海外，没有一家是光明峰项目的合作方……」
李达康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转出去多久了？」
「最早的一笔……四个月前。」
「签字呢？谁签的？」
「每一笔都有丁义珍的签字。项目资金审批单上的签名，是他本人签的。」
李达康挂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的京州城看了整整一分钟。四月的光线从玻璃外透进来，落在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张，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来得很快。李达康没让他坐下，直接把银行流水拍在了茶几上。
「你看这个。」
张树立弯腰看了两分钟，擡起头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丁义珍签的？」
「他签的。」李达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4.8亿的预付款和配套资金，帐上只剩八千万。四个亿没了。」
张树立直起身：「李书记，您打算怎么办？」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现在就去召集市纪委常委会，对丁义珍启动双开进程。不需要报省里，京州市委对市管干部有这个权限。我这边同步走市委常委会流程——两边并行，速度最快。」
张树立犹豫了半秒：「李书记，要不要先跟省里通个气……」
李达康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通气？等省里通完气，丁义珍已经飞境外了。」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张树立认识他这么多年也依然会感到压力，「这笔钱是在我李达康的任上没的，光明峰是我盯着签批的，如果沙书记还没进省委项目就崩了，第一个被问责的是我。你明白吗？」
张树立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李达康在后面补了一句：「老张。如果他办公室里有护照，一并收了。」
张树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走了。
上午十点半，京州市委临时常委会召开。
参会人只有五个——李达康、张树立、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会议开了不到十五分钟。
李达康把银行流水复印件一人发了一份，然后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丁义珍挪了光明峰项目四个亿，项目要出事。」
第二句：「他可能要跑。」
第三句：「我提议京州市委立即对其启动双开进程。同意的举手。」
五只手先后举了起来。
李达康站起来，合上面前的文档夹。「散会。张树立留下。」
其他人起身离开会议室时，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能在李达康手下干到这个位置的，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会议室门关上，只剩下李达康和张树立两个人。
李达康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扔给张树立：「开别的车去，别用纪委的公车。别打草惊蛇。」
张树立接住钥匙：「明白。」
「还有，」李达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松了几分，「老张，如果丁义珍问你『是谁让他来的』——」
「我知道怎么说。」张树立打断他，「『是京州市委的决定。』其他的，我不清楚。」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上午十点五十分，张树立带着市纪委的两名工作人员，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了光明峰项目指挥部楼下。
他们没有鸣笛，没有拉警报，甚至没有熄火就下了车。
但车子停稳的那一瞬间，对面马路边一个卖烟的小摊贩，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指挥部三楼，丁义珍办公室。
他刚挂断一个港城的电话，语气压得很低：「那四笔钱走完了吧？好，我这边下周三的航班。」
电话一挂，项目办主任匆匆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丁市长，我刚才下楼拿快递，看见对面马路上停了辆黑色帕萨特。车上三个人，没熄火，没下来人，发动机一直没关。」
丁义珍的手顿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往下看——确实有一辆黑色帕萨特，车头朝着指挥部大门的方向，尾气在四月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看清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玻璃贴了膜。」
丁义珍把百叶窗放下，站在原地没动。
三秒钟后，他做了三个动作。
第一，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里面三本护照——两本香港的、一本东南亚的——全塞进了西装内袋。
第二，他坐回椅子上，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档夹。他点了「永久删除」，进度条开始一格一格往前爬。
第三，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港城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从容：「喂？」
「刘总，我是丁义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听起来还算轻松，「光明峰这边，最近省里会不会有领导下来调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对方是个老江湖，一下就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丁市长，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没有，就是随口一问。」丁义珍笑了两声，但握着听筒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刘总您忙，改天我请您吃饭。」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进度条上。
进度条走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丁市长？我是京州市纪委的张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