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没有马上起身。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进度条——还有百分之三十七。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内袋——三本护照硬邦邦地贴着胸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过去开了门。
张树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表情都没有什么起伏。
「张书记，」丁义珍笑了笑，往旁边侧了一步，「进来坐。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破指挥部了？」
张树立没有进门。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丁义珍的眼睛，开口了：「丁义珍同志，经京州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因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对你实施『双开』措施。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丁义珍脸上的笑没有消失，但凝固了半秒。
「老张，您这是开什么玩笑？」他往后退了半步，「我昨天还跟达康书记汇报工作，他说光明峰干得不错——」
「今天上午十点半，李达康书记亲自召集的京州市委临时常委会。」张树立平静地打断他，「全票通过。」
丁义珍的笑容终于崩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往办公桌的方向走了一步——那个角度，正好是伸手能够到桌上的茶杯。
「等一下，」他边说边走，「我先给达康书记打个电话，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茶杯沿，张树立身后的一名纪委工作人员已经挡在了他的身侧。不重，但刚好卡住了他去办公桌的路线。
「丁市长，请配合我们的工作。」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丁义珍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但他转过身的时候，右手在路过鼠标时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屏幕上那个「永久删除」的进度条，刚好跳到了100%。文档夹图标从桌面上消失了。
丁义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快的、几乎看不出的一丝松懈。
张树立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记住了那个空空如也的文档夹原本所在的位置。
「行。」丁义珍哑着嗓子说，「我配合。」
张树立侧开身，让他先出了门。
走廊里阳光正好，四月的光从窗户里倾泻进来，把瓷砖照得晃眼。
丁义珍走在前面，张树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后面是两名纪委工作人员。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丁义珍忽然站住了。
他猛地转身，指着张树立，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
「张树立！你说这是市委常委会的决定——我问你，哪几个常委投的票？！你敢不敢告诉我？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把那份会议纪要拿出来让我看看？！」
他的脸涨得通红，西装领口歪了，额角的汗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我不是一个人！光明峰的项目资金每一笔都有达康书记的批示，你们查了我，下一步是不是要查他？！你是不是要把京州的天捅破了才甘心？！」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喊声，嗡嗡的，几间办公室的门缝里都有人影在晃动。
张树立没有说话。
他等丁义珍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两秒、慢慢落下去之后，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丁义珍同志。你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收了三本护照，删了一个加密文档夹，打了一个电话。这些我们都有记录。」
丁义珍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像是被掐断了。
张树立看着他，语气平稳：
「李达康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光明峰是京州的未来。谁动它，他动谁。』」
丁义珍闭上了嘴。
他站在走廊中间，四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半边脸上。
他看着张树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之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走吧。」他的声音很低。
这一声「走吧」跟之前那些喊声相比，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他低下头，迈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缝里，有人正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录音中」。
电梯门合上了。
那个拿手机的人犹豫了两秒，把录音文档保存了下来。文档名的前缀是一串日期，末尾加了个备注——
「丁义珍·被带走·声称是李达康的决定」。
当天晚上，省委办公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几张熟悉的脸围坐在会议桌旁。
刘正义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热水，杯沿冒着细白的热气。
他的右手边是高育良，左手边是李达康。
季昌明坐在高育良下方，旁边是陈海。李达康下方则坐着祁同伟，警服笔挺，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陈海站在会议桌前，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最高检侯亮平处长提供的线索显示，京州副市长丁义珍涉嫌贪污受贿。侯处长建议我们立即对丁义珍采取强制措施。」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正义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季昌明和陈海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转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刘正义把水杯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丁义珍是你京州的干部，光明峰也是你京州的项目。陈海同志刚才说的这个情况，你之前了解吗？」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
他看了一眼陈海，又看了一眼刘正义，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不是高兴，是一种「你们终于说完了」的从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刘正义的问题。
他侧过头，看向刘正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刘正义的目光很平淡，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然后李达康转回头，清了清嗓子。
「刘省长，各位同志。」李达康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陈海同志说的这个情况，我确实是刚才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擡起了眼皮。
「不过我得告诉各位一件事。丁义珍，今天上午十一点，已经被京州市委『双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