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正在准备下午去会见光明峰投资商的材料。
接到张树立的电话后,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问了一句:「张树立伤得怎么样?」
得知张树立没有生命危险后,他挂了电话。
他没有第一时间问丁义珍的死活。他先问的是自己派去的人。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给市政府秘书长:
「下午的会见取消。另外,给我查一下丁义珍被转移的路线,是谁安排的,什么时间定的。」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京州城还是那个京州城。但李达康看着它的时候,眼神比平时更冷了。
人是在移交检察院的途中出事的。而移交这个方案,是刘正义在会议上提议的。
李达康不会傻到去怀疑刘正义。但他心里清楚,汉东这潭水,比他当市委书记这么多年所以为的还要深。
有人在杀人灭口。
有人不想让丁义珍开口。
这个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一辆检察院的车,说明他的能量,已经超出了李达康的想像。
……
吕州月牙湖。
沙瑞金站在湖边,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几艘闲置的游船上。身后半步跟着吕州市委书记刘舒和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刘舒同志!这月牙湖景色果真优美啊!」
「沙书记,这月牙湖的风景,在全国都是挂得上号的。」刘舒凑上来,笑得殷勤,「湖里的大闸蟹更是出了名的香!沙书记,附近刚好有家地道的大闸蟹农家乐,中午要不要去尝尝?」
沙瑞金没接这个话。
他依旧看着湖面,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田书记,我记得你说过,有群众反映月牙湖的美食城有污染问题?」」
刘舒的脸僵了半秒。
田国富不傻,沙瑞金都说有群众反映美食城污染了,他自然知道沙瑞金要的是什么!
「沙书记,这个美食城,是当年赵立春老书记在汉东时批的。审批的时候,高育良同志是吕州市委书记,签字的就是他。美食城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赵瑞龙。」
沙瑞金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哦?还有这层关系?」他看向刘舒,「刘舒同志,育良书记当年在吕州,一定很支持这个项目吧?」
刘舒嘴唇发干,笑得比哭还难看:「沙书记,这个……当时也是市里集体决策……」
「集体决策。」沙瑞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他转过头,继续看湖。
就在这时候,秘书快步走过来,低声在沙瑞金耳边说了几句。
沙瑞金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站在湖边,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转过身,目光从刘舒和田国富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后背发紧:
「京州那边出事了。」
刘舒没反应过来,田国富脸色先变了:「沙书记,这……」
「回去再说!」沙瑞金说。
他率先迈步朝车子走去,皮鞋踩在湖边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在敲一面鼓。
刘舒站在原地,看着沙瑞金的背影,只觉得两条腿都软了。
刚才沙瑞金看他的那一眼,让他觉得,吕州这湖里的大闸蟹,他怕是再也吃不安稳了。
……
祁同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公安厅的办公室里。电话是交警总队打来的。
他听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院,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撞丁义珍的那辆车,车牌是哪里的?司机呢?」
交警总队说司机已经被控制,正在做笔录。
祁同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去现场,也没有第一时间向高育良汇报。
他坐下来,把抽屉里半包没抽完的烟摸出来,点了一根。烟雾在窗前慢慢散开。
他在等。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正义打来的。
祁同伟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摁灭了烟,接起来。
「刘省长。」
「同伟同志。」刘正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听不出任何情绪,「丁义珍的事,你知道了吗?」
「刚知道。交警总队给我打了电话。」
「好。这件事,你亲自过问。」刘正义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给我一个结论:是意外,还是人为。三天之内。」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刘省长,交通事故鉴定有进程,三天恐怕……」
「两天。」刘正义说,「如果交警总队人手不够,你可以从刑侦总队调人。我只要一个结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两天。」
刘正义挂了电话。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桌上,又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晚上八点,高育良一个人来到二号院。
这次他没有敲门。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穿过前院,直接进了客厅。
刘正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他的,一杯给高育良准备的。
「来了。」刘正义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高育良坐下,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张树立伤情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两个法警,一个骨折,一个轻伤。丁义珍重度颅脑损伤,目前还在昏迷。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已经过去了,说最好的结果是醒过来,最坏的结果,就是醒不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份普通的政法工作报告。
「我说的未必是『死』。植物人,也是醒不过来。」
刘正义没接话。
他盯着高育良看了几秒,然后开口:「育良,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一句实话。丁义珍这件事,你觉得是谁?」
高育良放下茶杯。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汉东省地图上,看了很久。
「刘省长,我说出来,怕你觉得我在推卸责任。」
「你说。」
「赵家。」高育良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法槌落下来之前念出最后一句证词。
刘正义没有说话。
高育良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东西:
「丁义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心里清楚,赵瑞龙心里更清楚。现在他被双规了,人进了纪委的办案点,下一步就是检察院,再下一步就是审判。一旦丁义珍在法庭上开了口,你猜他第一个攀咬的会是谁?」
刘正义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祁同伟。」他说。
「祁同伟只是一个口子。」高育良摇了摇头,「祁同伟后面是我,我后面是谁?赵家。丁义珍这根线,顺着捋上去,每一环都拴在赵家的腰上。赵瑞龙会让这根线这么一直捋下去吗?」
刘正义把茶杯放下。
「所以你觉得,是赵家动手,灭口。」
「不是我觉得。」高育良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刘省长,你我都是在这个位置上坐过的人。你告诉我,在汉东的地界上,有谁能在大白天,在一辆检察院的公务车驶出办案点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安排一辆重型货车从右侧导入车道精准变道撞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碾过: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有人提前知道了转移时间、转移路线、走哪条路、什么时间经过哪个弯道。把这一切摸得清清楚楚的,你说,需要多大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