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说最惊愕的,还得是那贾似道,宋度宗平时什么样子,什么做派,能说出什么话,他比了解自己的儿子都懂。
更何况下令向赵禥封锁襄樊被围攻消息的,不正是他贾似道吗。
不然别人哪有那个胆子和能量?
压制住上前试探赵禥是否被神魔附身的冲动,他决定使出以往对赵禥百试不爽的辞官归隐套路。
执掌权柄数十载,并非没有言官台谏与地方大员对他的攻仵,每次风波一大,贾似道都会向度宗提交辞呈,度宗都会吓得泪流满面,甚至跪地抱着贾似道大腿挽留。
屡试不爽之下,已让贾似道养成了路径依赖。
他神色沉重向前,几乎是刹那,几滴泪水便流了下来,弯腰拜道:「是罪臣为了不惊扰圣体,顾而按而不报,如今事已不可挽,臣惟辞官归乡,残灯寒舍,以谢余生。」
赵禥忍住笑出声冲动,突然从龙椅上站起,来回踱步道:「事已至此,便是把太师剐了又有何用,更何况军国之事,一向赖太师掌控,没有太师几十年殚精竭虑,主持内外,大宋还撑不了那蒙古几十年围攻。
所以朕得在此感谢太师这些年的操劳,不过从明日开始,朕将每日临朝,亲察政事,就这样吧,散会。」
说罢,不待贾似道回答,赵禥便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百官惊愕之余,连忙山呼恭送陛下,目送赵禥步履有力的身影从后门离去。
贾似道呆立原地,赵禥这人莫非是真的去鬼门关一趟,被阎王爷换了灵魂,又或者被妖狐附身,怎么性子大变,连以往支支吾吾的口吃都变得如今这般雷厉风行,咄咄逼人,思维敏捷。
这还是以前那个弱智皇帝吗。
不过更让贾似道如遭五雷轰顶的是,赵禥虽然没有真的借坡下驴罢了他的官,却说明日起便要每日临朝,主持政事,这跟罢了他的官又有何异?
这小子每天都上朝,不去搞他的女人了?
陈宜中走上前来,恭敬地道:「官家是否变了心智,还得看他是否摒弃女色,那才是他的本性,不然都只是一时昏死后的短暂失心疯罢了。若他不再终日沉迷内事,那才值得我们忧虑。」
贾似道豁然开朗,点头道:「陈相言之有理,我这就去吩咐内侍省押班陈永锡,叫他好好观察这个官家的一举一动,若他真的连女色都不近了,我们再好好想想对策?」
「陛下,请问今日召哪些人侍寝?」
紧跟着赵禥的太监头子,也就是所谓的内侍省押班,陈永锡了,一脸谄媚地问着大步而行的赵禥。
赵禥停下脚步,转头望着这个满脸油腻相的中年阉鸡,心里如何不知他是贾似道安插的眼线,不止是他,这满朝文武,经过贾似道几十年一手遮天的权势与打压异己,早已是群贤毕至众正盈朝。
自己眼下不过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罢了,贸然对贾似道发难,真惹怒了他,恐怕某天就真的不明不白的死了,也许是落水而死,也许是所谓吃丹药。
当然对于原身这种人,倒也不用太复杂,一个荒淫无度精尽人亡,就足以堵塞悠悠众口了。
毕竟宋度宗是个什么样的人,天下谁人不知,若真死在女人肚皮上,谁也不会感到意外,更何况原身本来就是这么死的。
收拾住心中复杂情绪,赵禥短暂思索过后,便有了头绪。
他忽然面容如少年般灿烂笑道:「就召集两个妃子吧。」
「就两个?」
陈永锡一时有些意外,往常的赵禥哪怕身子再虚,每次侍寝,保底也是五个女子以上,莫非是这次鬼门关外走上一遭,知道适可而止了?
赵禥笑道:「朕也是人,那民间有话说得好,只有累坏的牛,没有犁坏的地,且徐徐图之。」
陈永锡差点被赵禥的诙谐段子逗的笑出声,但作为宦官的修养还是让他忍住,问道:「不知召唤哪两位?」
赵禥脑海中想回忆,却发现原身由于履历实在太丰富,加之智商不高,一时间只有无数不知姓名的美艳妃子在画面中闪过。
赵禥一时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什么,只能放弃,摊手道:「这么多妃子,朕如何记得,就随押班心意了」
「小的知道了」
陈永锡心领神会,当即便要往后宫方向而去,转过一个回廊,还没走几步,一个形色匆匆的小宦官喊住了:「押班大人,请留步」
陈永锡眉头一皱,哪来的小东西也敢喊住自己,他当即便要呵斥,却见那小宦官举起手指到嘴边,示意噤声,便要凑上来。
陈永锡一愣,任他走到身前,小宦官凑到耳边,低声道:「贾太师怀疑官家被狐妖附身,性情大变,所以让你盯紧着他,日日通报,特别是男女之事,尤其注意。
若真的狐妖附体,你便要听候贾太师的一切调遣」
陈永锡难以置信,虽觉荒唐,却也只能乖乖照办,毕竟贾太师的话,大宋谁敢不听?
「知道了。」
陈永锡恭敬回答,没了半点脾气。
小宦官连忙赔礼道歉,又装作无事般转身离去。
赵禥回到寝居的福宁殿,心觉沉闷,眼下放眼天下,内外都是贾似道的人,虽然由于制度的发展和儒学的深入人心,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彻底的傀儡。
但也不意味着自己一句话就能干倒贾似道。
当然从制度和宗法上来说,贾似道肯定是不敢跟自己当面硬刚的,但暗地里吩咐人把自己弄死,编造个正常死因,再扶持新君上位呢?
但是赵禥也很清楚,贾似道虽然势大,但实际上地方上反对他的人大有人在,而且贾似道真正可以依仗的武力不过是他的心腹殿前司都指挥使陈奕罢了。
至于夏贵、孙虎臣之流,虽然是地方军政大员,但这二厮什么品性天下谁人不知,依附贾似道本来就是看贾似道得宠,一旦贾似道落难,还会为他起兵造反?
这么有义气和血性,怎么面对蒙古进攻,要么是避而不战,要么是撒腿就跑,最后干脆直接投降呢?
而说回这临安城内,殿前司禁军虽然很大程度上是贾似道的力量,但皇城司禁军、以及临安城外围的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却并没有受到贾似道的染指,作为直属于自己的中央禁军力量,是绝对能信赖的。
当然理论上,殿前司也是直属于皇帝的,指挥使的任命也是由皇帝,而不是什么宰执。
只不过有时候制度是制度,人心是人心,谁保不准作为贾似道的最得力心腹,为了避免被株连清算,范文虎会不会狗急跳墙。
当然,贾似道先放到一边,眼下真正最大最紧迫的威胁是蒙古的大军压境,如历史上一般,现在距离临安陷落已经不到两年了。
不暂时遏制住蒙古人的攻势,在自己还跟贾似道权斗的工夫,就作亡国奴如徽钦二帝般北狩了。
「鄂州,鄂州…」
赵禥的现代人记忆猛然提醒着他,随即他的视线也往墙上的地图而去。
长江中游那座标记着鄂州的巨大城池,分外醒目,与江北的汉阳军和阳逻堡将长江江面完全锁住,更堵住了攻陷襄樊后沿汉江而下的蒙古水师的东进之路。
难怪忽必烈会如此死磕这座城池,如果说襄樊的丢失,是给南宋判了死刑,那么鄂州再丢失,便是处决南宋的那一颗子弹。
「御驾亲征。」
一股突如其来的信念弥漫在赵禥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