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大一时心头茫然，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是为何意？」
赵禥轻笑道：「朕不想贬他，朕早就听闻他是街上疯狗，谁都要咬一口，这样的人正是做台谏的好苗子，所以朕不仅不贬他，还要升他，提到御史台来。」
陈伯大眼睛瞪如铜铃，竟怀疑自己听错了，沉凝了半晌，急道：「陛下不降反升，此举岂不助涨其狂悖之心，更置太师于何地！」
「够了，谁是官家，难道是你？」
赵禥冷酷一笑，不屑眼神望向陈伯大。
陈伯大吓得屁滚尿流，只能慌乱连连称否。
赵禥得意地点了点，继续道：「贾太师主政数十载，受到的弹劾与攻仵何其之多，为官者，本来就要受监督，哪怕是朕这个皇帝也是如此。即便是流言不实之语，也只能受着。岂能惩罚上书之言官乎？
要是因为别人弹劾就打击报复，政治如何还能清明，言路如何还能畅通，岂不万马齐喑，复徽钦之故事？」
一席话，说得陈伯大憋红了脸哑口无言，那怕因为立场，再想反驳，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官家，如今嘴皮子之凌厉，言辞之透彻，还是以前那个弱智官家吗？
这场昏死，把脑回路给打通了？
沉寂了很多天没说话的同知枢密院事章鉴出来说道：「秉陛下，文天祥此人恃才傲物，出言多有不逊，但纵观其人，确实赤枕之心，实天地可鉴。如今国势危急，人心浮动，若不计其过，反擢其上，亦可安天下士民之心，彰朝廷清明之意。」
赵禥一时有些意外，本以为自己得一人以官家之威强压群臣，没想到竟有德高望重之人站在自己一边。
但是若再想想，却又释然了，毕竟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风清气朗的老者面孔是章鉴，号称满朝欢，与任何人都能友好平等相处，虽然本质是清流领袖，却又不同于陈宜中之流的伪君子，而是真正做到了表里如一贯穿始终。
当然更不用说其积极主战，欣赏文天祥了。
听见章鉴也出来支持，群臣一时不语，只能默然以对，以示同意了。
赵禥点了点头，环视群臣，问道：「还有何事？皆可上报。」
章鉴低下头去，抿了抿嘴，沉凝了半晌，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默默退回行列中。
他的一举一动被赵禥看在眼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理解的神情浮现着，却又转瞬切回帝王的神态威严。
「朕听闻…」
「陛下！」
却还是赵禥才刚说出口，就被人打断，似乎早有预料了般，礼部侍郎通摄户部事方逢辰走出，弯腰拜道：「今春浙东大旱，苗多枯死，以致饥馑，百姓毁家鬻子，流离四方，十数万人死之。而朝廷夏税之意终不改，臣知今国家财政之窘迫，但人命之事，岂可以财货度之，更何言百万人之命！」
赵禥耸了耸眉，本来想发火的他神色转然沉静，默然道：「非朕主之，是何人执意收浙东之夏税？」
此言一出，朝堂陡然沉寂，省部的主事们纷纷惊讶望向赵禥，心思如今朝廷主掌一切的是谁，你官家真没有数么？
自理宗驾崩后，贾平章总领一切，为了便于集权，三省六部的头头职位大都虚设，无人任命，从枢密院到中书门下省乃至尚书省莫不如此，莫说一个户部尚书，便是左右丞相都空缺，以至于让陈宜中这个次相成为了贾似道之下的百官之首，不得不说是蔚为大观了。
如今方逢辰就是以吏部尚书身份兼管户部事。
听罢赵禥的疑问，方逢辰却是毫无慌乱，手持朝笏，正声再拜道：「此乃贾太师之意，臣一再力争，终不可得！」
朝堂转瞬炸锅，但更不如说是心底的炸锅，方逢辰为人，朝臣们皆心之有数，但虽然其与贾似道一向不和，却大抵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如何能想到，今日像是找准了什么机会般，如此赤裸裸的向贾似道开炮，还是如此草菅人命残暴不仁的罪责。
赵禥眉头闪过一丝欣喜，但却又转瞬消失，喜的是出来打断他的并不是贾似道的党羽，但消失的理由却又很简单，这终究不是他眼下真正关注，最想解决的问题。
诚然饥荒之事，百万之命是很重大，甚至可以说天下之间莫重如此，但眼下，还有真正最重要的东西，那是足以影响整个国家乃至这个民族未来几千年的命运。
「贾太师也是有所苦衷，蒙古侵犯数十载，沿边州郡为之俱破，土地荒芜，数百万人或流离失所或死于兵火，国家财政早已不堪负重，光是募兵与养兵之费，就足以拖垮财政。财政一旦不保，整个大宋都将沦亡，苦浙东百姓一时之意，朕可通之。
但传朕之意，许免浙东诸州今夏秋两税及人丁钱，至于空缺之额，再想想别的办法。」
赵禥无比平静，说着他的打算。
下面的十几个人陡然长舒了口气，暗思官家还是如以前一般，宠爱贾太师如此，自己这些依附贾似道的人，也可以继续保住官位了。
免不免浙东的两税他们从来就不真正在意，在意的是这是贾似道的主意，官家会不会据此向贾似道发难罢了。
如今来看，是可以打消这种顾虑了。
方逢辰似乎有些失望，但或许又觉得勉强能接受，报谢后便回到臣列。
但他分明能看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有鄙夷有不解，心思你方逢辰虽然自诩清流，平日对贾太师多有不敬，但贾太师看你没有彻底撕破脸直接在官家面前攻仵他的份上也就容忍了下来，甚至让你兼管户部、吏部两部，可谓位高权重。
何以如今看官家性情大变，就趁机弹劾？
方逢辰不动声色，像视若无睹般，低下头来，心底却终究暗暗叹息。
这个官家，原来虽然作风有所变化，但终究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大宋终究是要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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