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鸣天一路往里走,刚进来,就是刺鼻味道扑面而来,煤灰、机油、硫磺,还有各种叫不出名的化工味,搅在一起。
呛得他直咳嗽,喉咙里立马就有反应,像是一块东西卡在那里。
检验科的人,当然下过工厂。
可前些天,沪上兵工厂那批迁过来的弹药生产线,才投产,这厂子里的化工味浓了许多。
「啊,忒。」他猛咳几下,吐出一口喉咙出来的浓痰,生理反应,实在是忍不住。
带路的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方鸣天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唾沫星子,看到地上那口浓痰,再回到他脸上。
嘴角往下一撇。
「德国回来的?」
方鸣天刚擦完嘴,还没缓过劲来。
「柏林...咳咳...柏林工业大学。」喉咙里那股化工味又翻上来,令人作呕,他硬压下去。
中年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柏林?」
他把手从工装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身后的厂房,「那你走错地方了,这儿是金陵兵工厂,不是柏林大饭店。」
方鸣天站直了,「我知道这是哪儿。」
「知道?」中年人的语气开始不屑,他眼里,这一身中山装,看着干净,可和这兵工厂的基调完全不符。
「知道就好,这儿的味道,闻不惯就早点说,省得一会儿进去了再往外跑。」
说完,就回头继续往前走,也不管后面有没有跟上。
方鸣天皱着眉,他可不是什么老好人,刚来就给下马威,顿时来了气。
当即在心里骂了起来,你踏马的,什么态度啊,老子我可是你的上级单位!
生气归生气,还有正事,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行,这一笔先记下!」轻声撂下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狠话,便提着公文包继续跟了上去。
往里又走百步,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和周围的厂房比起来,显得小巧。
「到了。」中年人头也不回,推门进去。
方鸣天跟在后面,楼里暖和多了,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上挂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最里面那间,牌子上面写着「厂长室」。
中年人敲两下门,不等回应就推开。
「厂长,兵工署的方技术员到了。」
办公室里一张老榆木办公桌,上面那张木板又宽又厚。
桌上堆着图纸,报表,半盒香烟,还有一个茶缸,茶垢厚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那里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头大脑袋,厚框眼镜,发际线很高,显得额头很大,
也穿一身中山装。
不像坐镇一方的厂长,倒像个教物理的高中老师。
方鸣天从公文包里,抽出督促令,还没递出去,李成干就站起,迎了过来。
「方技术员,先坐,快,小赵,给倒杯水。」
方鸣天接过中年人的热水,喝了一口。
李成干快速扫了几眼督促令,「于署长的意思,我们金陵厂全力配合。」
「方技术员这么年轻,又是柏林工大毕业的,是人才。这次来厂里,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让人安排。」
方鸣天内心,稍稍松了口气。
那个叫小赵的中年人,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上来就是一个下马威,这要是厂长也这么干,那还有些麻烦。
现在看来,李成干这人,起码面子上过得去。
他没有犹豫,把公文包夹在手里,站直了身体,「李厂长,那我就直说了,我需要三个东西。」
「你讲。」
「第一,一间单独的工作室,采光要好,最好朝南。
第二,一把捷克ZB26的原厂货,从库里调一把状态最好的。
第三,两个助手,要懂机加工,最好有测绘经验。」
李成干没回话,只是用着异样的眼神看着方鸣天,仿佛在看一只猴子。
「捷克式轻机枪的仿制,于署长的意思是尽快完成测绘和材质分析,绘制出工程样图。我算过了,如果人手到位,样枪到位,加班加点的话,争取在过年前把第一支样枪赶出来。」
话说完,办公室里就静了下来。
李成干和小赵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同时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同时看向方鸣天,还是那种眼神,仿佛在看一只猴子。
方鸣天被这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怎么了?」
小赵把手伸进工装内兜,掏出一卷纸。
纸被反复卷过,外缘已经起了毛边,他把图纸展开,铺在李成干的办公桌上。
方鸣天低头一看。
是一张图纸,上面一个轻机枪的三维立体图,最上面是一行字。
大沽造船所捷克ZB26轻机枪零件分解图。
图纸右下角盖着个章,大沽造船所的工艺章。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擡头看着眼前人,「这是哪来的,就一张嘛?」
小赵还是那副表情,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还大了一点,但看不出是得意还是嘲讽。
「方技术员,」小赵把图纸收回来,卷好,重新塞回工装内兜,「图纸是全套的,三天前,上面给送过来,我负责的枪械车间,已经在按图纸出第一支样枪。」
「枪管昨天就车好了。」
方鸣天瞪着眼睛,直接愣住了。
枪管昨天就车好了!
他脑子里,飞速过着昨天会议上的每一个字。
于大伟坐在主位上,语气郑重:尽快对捷克轻机枪完成测绘和材质分析,绘制出工程样图。
这是原话。
现在呢?
图纸早就调过来了,样枪已经在做,枪管昨天就车好了。
那他来干什么?
等等!
就这么一瞬间,方鸣天察觉到一丝没注意的细节。
那句原话,是开会时,当着所有人面说的。
也就是说,不只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在座的所有人听!
尤其是亲法派的人听,
到这,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切的原委。
自己只是来走个过场。
于大伟根本不是看中我的能力,八成是想借着这留德的皮,撕开一道口子。
看吧,一个留德的技术员,来了一年多,还是最底层,我于大伟上任,委以重任,立马就出了成绩。
你们就是在打压有才干的人。
这么一来,往后能将更多的留德派塞进兵工署!
归根结底,还是在搞权力斗争。
通了通了,一切都通了。
怪不得这两人,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感情是把我当做过来镀金,还要装腔作势的关系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