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政办公室,做完交接手续,方鸣天今天的班,就上完了。
从杨将军巷出来,便是金陵城最繁华的市中心。
临近年关,街上全是浓厚的年味。
裁缝铺门口挂着新的红纸灯笼,被风吹得直打转。
几个穿棉袍的客人从茶楼里出来,拱着手,嘴里哈出白气。
方鸣天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往北走,住的地方在成贤街,不算远,走回去也就二十来分钟。
路过一家面馆,肚子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出了单位,要自己解决午饭,正好,这家店味道不错。
掀开棉布帘子进去,热气扑了一脸。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靠墙摆着一排酱油瓶子。
「大肉面,多放葱,再配一笼小汤包。」
「好嘞,您坐。」
方鸣天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等面的功夫,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捷克ZB26,这货的名气,稍微懂点枪械史的人都如雷贯耳。
抗战时期,八路军搞到一把捷克造,能高兴三天。
但名气归名气,这枪的毛病,他知道。
很多地方不成熟。
按理说,它使用的枪机偏移闭锁,缺点是个头大,还重,每次循环,子弹出膛前都有三次大撞击,比较影响精度。
这代价换来的优点,是部件规整,好加工。
但捷克ZB26的枪机和枪机框,不那么好造,导气活塞杆,也太长了,完全没必要。
面端上来了,一个比巴掌还大的五花肉排,盖在碗上,散满了葱花。
方鸣天一口咬上肉排,卤得相当到位,咸香带甜,肥膘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
低头吃面,脑子还在想。
再来,没有先进的扫描设备,光靠卡尺去测量零件的尺寸,误差很大。
要像第一种路线那样,复刻原品,零件互换通用,非常难。
所以他选第二种:吃透原理,重新设计。
已经有了一个大致思路。
这么短时间就能有思路,不是方鸣天很牛逼,主要是枪机偏移闭锁原理,一点都不复杂。
至于怎么说服李成干,他还没个章程。
这时,小汤包上来了,刚出蒸笼,还冒着热气。
方鸣天夹一个,吹两口,一口咬下去,汤汁烫得嘶了一声。
脑子倒是被烫清醒了。
枪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人那边更麻烦。
于大伟这人,得留个心眼,貌似在拿我当旗子。
至于李景琛......
方鸣天放下筷子,喝了口面汤,入胃暖暖的。
李景琛没有错。
但这世上的事,不是东西好就行的,今天的会,他输的不是技术,是政治,摸不清上面所想。
吃完小汤包后,他把面钱放在桌上,起身出了面馆。
回到住处,一间租来的小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租金却要10块大洋。
这京城的房租,堪比沪上了。
脱了外套,坐到桌前,把公文包搁在脚边。
桌上摊着的东西,一堆纸,还有两个纸模型,一个木头模型,都是手枪模样。
那是他穿越一个月以来的成果,自研手枪。
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当然,以他的水平,还做不到凭空画图。
花三个月攒下来钱,专门去了一趟沪上英美租界,买了一把美国造的M1911。
90块大洋呢。
他照着M1911的大致轮廓,做了个底图,再进行优化。
握把保险这个东西,设计点不错,可对弹簧或者弹簧片的热处理要求很高,一不小心就是个握力器,握起来非常难受。
尤其是M1911这种,一个弹簧片分三个叉,所以直接去掉,参照TT-33的发射机构。
再然后,就是最重要的,把闭锁改掉。
闭锁是什么,就是子弹激发时,要有一个东西,把枪机顶住,这个东西能开能合。
传统自动手枪的闭锁,最流行的就是M1911这种,枪管上有突筋,和套筒里面的凹槽嵌合。
而他,参考格洛克手枪,进行优化。
现在这把手枪,长得像什么呢。
下半部分,像54式手枪,上半部分,是方形的套筒,不方便加工的弧线被尽力优化。
看起来怪怪的。
内部,枪管没有凸筋,没有铰链,套筒则用抛壳窗代替专门的闭锁凹槽。
整套下来,零件的规整度大幅提高,而加工难度和用时,大幅下降。
唯一缺点,是配套的毛瑟子弹,这破玩意,毛瑟抄袭博查特C93的子弹而来。
有些长,让手枪握把不舒服。
「小伙计,你就能见世面了。」
之前一直没机会,哪怕是兵工署的职员,可级别太低,也搞不到工具机的使用权。
现在不同了,他有官方任务,可以正大光明的使用工具机,顺便假公济私。
把模型和图纸收好,锁进桌下的一个小木箱里。
这把手枪,是他穿越后真正意义上「自己的东西」。
兵工署的检验报告写得再好,那也是原主留下的底子。
只有这玩意儿,从第一根线条到最后一个木模型,全是他方鸣天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敢放下狠话,这是划时代的设计,就是那堪称二战最好手枪的白朗宁HP,都要甘拜下风。
次日。
方鸣天起得很早,换了身干净的灰布中山装,公文包里,放好督促令和笔记本,还有自研手枪的图纸。
金陵兵工厂在雨花台那边,要过秦淮河,从成贤街过去,差不多横穿半个金陵城。
也不知道能不能涨涨工资,也好买辆自行车代步,不然每天走一个多小时上班,换谁也吃不消啊。
这次破例,在路边拦了辆黄包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说是去金陵厂,多看了他一眼。
「先生是去兵工厂办事?」
「嗯。」
「那地方可不好进,」车夫拉着车,一边跑一边喘,「上个月我拉了个穿军装的,就送到门口,结果被门岗查了半个钟才放我走。」
「没事,不怕,送过河就行。」方鸣天手里按着公文包,不想耽误对方挣钱,这大冷天的拉车,都不容易。
以前叫滴滴,怕司机麻烦,还要选个好停车的地方定位。
黄包车穿过中华门,过了桥,在桥头把他放下,收了钱,一溜烟跑了,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惹上麻烦。
方鸣天整整衣领,向着不远处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工厂的卫兵把枪一横。
「兵工署,方鸣天。」他把证件递过去。
卫兵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擡头打量他。
眼前这人二十出头,中山装洗得倒是干净,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大人物。
卫兵把证件还给方鸣天,「在这等着。」
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喂,传达室吗?门口来了个兵工署的,姓方......」
方鸣天站在门口等着,手揣在兜里,腊月的金陵城外,比城里更冷。
闲暇时刻,也打量起这座上了教科书的传奇兵工厂。
由李鸿章筹建,国内最早仿造马克沁的地方,目前的主要产品,也还是马克沁。
去年,沪上兵工厂被日本勒令关停后,人员和机器大部分迁到这里,令其实力大增,能和汉阳厂抗衡。
思绪还没收回,就被人打断。
传达室那边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机油。
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方鸣天一眼,「你就是方技术员?」
「是。」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