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车间最里面。
那里围了三个人，正对着一块钢坯比划。
见赵德柱过来，其中一个让开位置，「赵主任，就等你了。」
赵德柱没说话，摘下挂在墙上的帆布围裙系上，又戴上一副袖套。
走到一台刨床前，把钢坯夹上工作台，拿起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又拿起图纸扫一眼。
他伸手拉下手柄，刨床的刀架开始往复运动。
第一刀下去，铁屑卷着边翻起来，就像是木头被刨刀刮成木片。
方鸣天站在旁边，默默看着。
赵德柱眼睛没离开过工件，非常认真，刨刀每走一个单行程，就要摇一下手柄调整刀头深度，手很稳。
一看就是个经验老道的老师傅。
方鸣天微微点头，对于赵德柱的加工水平，他没话说，的确对得起车间主任的身份。
只不过，这刨床太差了，和他在德国留学时看到的那些刨床差了不少，更别提穿越前，自己地下室小作坊里，那些掏来的二手货。
那些货，老归老，都是八十年代的造的，工龄四十往上，可非常好用。
他低头看表，从钢坯夹上工作台到粗坯完成，前后一小时出头。
刨床的工作就到这，赵德柱换了工具机，接下来是铣削。
方鸣天站着继续看，看到粗坯的后续加工，大概认出这是在加工枪机框。
嘛是枪机框？
火药燃气进入活塞，推着活塞杆往后运动，而杆子直接连接的，就是枪机框。
ZB26内部的自动原理，就是枪机框被杆子顶着往后走，压缩复位弹簧，然后到底撞击，把动量传给机匣，也就是外壳。
再被复位弹簧推着往前走，这么往复来回。
枪机框上面，又连着枪机。
枪机和枪机框之间有对应的滑轨，在被枪机框推着来回的时候，可以完成：
把子弹从弹匣卸下，激发子弹底火，并顶住子弹壳完成闭气，再抽出子弹壳，然后把子弹壳推出枪壳子。
很简单很粗暴，可不好加工。
方鸣天的思绪飘到别处。
ZB26的枪机和枪机框，到底要不要大改，他很纠结。
从加工上看，同时代来说，非常不错，没有什么曲面，方方正正的。
可是，就怕可是啊。
有两个同时代的对手在那里一对比，不说ZB26，就是布伦机枪都要甘拜下风。
一个是红毛子的DP-28轻机枪，这玩意的鱼鳃式闭锁，堪称天马行空的设计，极其惊艳。
绝对是二战轻机枪里，最好造的，没有之一，但材料要求比较高。
还有一个，鬼子的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也就是歪把子。
方鸣天不看情怀，只认东西不认背后的势力。
虽然在国内的军事圈里，歪把子是个人人喊打，人人都要嘲笑几番的枪械。
不过那主要是弹斗供弹和弯曲枪托的事，和内部的自动原理没关系。
它和ZB26不一样，用的是卡铁起落闭锁，枪机和枪机框，体积更小，加工难度更低。
有意思的是，捷克复国后，在冷战时期，由捷克ZB系列机枪，改进而来VZ52/59机枪，摒弃了枪机偏移，采用卡铁闭锁。
而后续，仿AK而开发的VZ58自动步枪，同样，直接摒弃AK的回转闭锁，选用卡铁闭锁。
这种卡铁闭锁，稳定性有些差，没有回转闭锁好，故障要高不少，唯一优点就是好造。
而歪把子更进一步的96式机枪，闭锁又再度优化。
用打分制的话，DP-28加工难度是50，ZB26是70，布伦是65。
歪把子那套只有式更是低到55。
把歪把子或者96式那套，移植到捷克ZB26里面来，技术上，完全没问题。
一来降低加工工时，二来降低材料用量，三来降低重量，四来这种布局后期方便改成链式供弹。
真可谓一举四得。
可问题就在这里，时间来得及吗？
上面那群人，会认可吗？
他这边还在心里琢磨，那边铣床的声音已经停了。
赵德柱松开夹具，把工件取下来，用棉纱擦去表面的铁屑和油污，对着灯光看了一下，又用卡尺量几个关键尺寸，最后重重点头，「成了！」
他把枪机框搁在工作台上，摘下袖套，这才回头看了方鸣天一眼，「方技术员，看明白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刚才在厂长室被怼得哑口无言，现在回到自己地盘，一块钢坯从头到尾变成枪机框，尺寸分毫不差，这就是他的底气。
方鸣天点点头，「赵主任手艺没得说。」
赵德柱愣了一下，本以为这年轻人会继续挑刺，没想到对方干脆利落地认了。
这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干咳一声，把脸转向别处。
正好这时，屋外走进一人，「赵主任，厂长让我来告诉你，给方技术员准备的房间备好了。」
赵德柱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把方鸣天带到车间参观，本就为了展现自己的水平，现在对方已经服气，那就可以了。
「小孙，赶紧带方技术员去看看房间。」
小孙看着不到二十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也穿着一件中山装。
「方技术员，这边走。」
方鸣天跟着小孙出了车间，穿过煤渣空地，往青砖小楼的侧面走。
小孙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好像方鸣天是什么稀奇对象。
「你老看我干什么？」
「没、没啥。」小孙赶紧转过头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方技术员，我听说你是德国回来的？」
「嗯。」
「那德国的车间，是不是比咱们这儿大很多？」
方鸣天想了想，「大很多，人也少很多。」
「人少？」小孙挠挠头，「人少怎么干活？」
「机器多，人就不用那么多。」
小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走几步，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就是这间。」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算小，有个三十来平，窗户朝南，光线倒是不错。
靠窗搁了一张旧办公桌，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但擦得还算干净。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方鸣天把公文包搁在桌上，走到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厂区的后墙，墙根下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比检验科那个角落强，至少朝南，冬天有太阳晒。
「方技术员，」小孙站在门口没走，「厂长让我问您，还有啥需要的？」
「原厂的捷克机枪什么时候送来？」
「厂长已经让人去库里提了，说是中午吃饭前就能送过来。」
「行，对了，还有两个助手，要懂机加工，最好有测绘经验的，啥时候安排？」
小孙面露难色，有些难为情，「这个，助手嘛，只有我一个......」
「你？」方鸣天侧过头，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小孙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那眼神，像是在被什么凶兽盯着看，随时可能被一口吞掉。
「厂长说，实在抽不出人......」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就让我来跟着您，打打下手，学学东西......」
「叫什么？」方鸣天无奈摇摇头，有总比没有强。
「孙正德。」孙正德被盯得头皮发麻，额头上开始冒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上过学吗？」
听到这，孙正德慌乱的脸色中，稍微恢复点平静，甚至语气还有点小骄傲，「上过，中法国立工学院。」
中法国立工学院？
方鸣天点点头，这学校还不错，在法租界里，虽然只能算专科，可也是这个时代的专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