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
「在！」孙正德条件反射似的立正，瘦竹竿似的身体绷得笔直。
「去找点东西来，」方鸣天掰着指头数，「纸、电灯、床，再弄个脸盆，打半盆水，对了，有没有棉被？」
「有有有，我去库房领。」孙正德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方技术员，你是要在这里睡？」
「这房间不小，我也懒得来回跑，这些天就睡这了。」
「好嘞！」孙正德又跑了。
方鸣天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笑了起来。
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有着年轻人特有的灵气，不像他，皮囊是二十三岁，内心却是三十好几的中年人，在精神小妹眼里，都能算「老登」了。
腊月的冷风，从门口灌进来，还是一股子怪味，他深吸一口，嗓子眼还是有点发痒，但比上午刚进厂时好多了。
他正出神，门口走进一工人，手里拿着一木箱子。
「方技术员在吗？」
「搁桌上吧。」方鸣天指了指那张旧办公桌。
箱盖掀开。
一股枪油味散出来，不好闻。
里面躺着一把枪，样子再熟悉不过。
他伸手把枪从箱子里取出来，入手的重量比想像中要沉一些，大概二十来斤，枪托的木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枪平放在桌上，枪口朝墙，枪托朝自己。
这时候，孙正德端着盆水，胳膊底下夹着一抹布，「方技术员，东西领来......」
他看见桌上的机枪，脚步顿了一下。
「这就是捷克的机枪？」
「嗯。」方鸣天接过抹布，在水里浸湿拧干，先给自己擦了把脸，「原厂的。」
孙正德一脸好奇，凑到桌前，眼睛盯着那把枪，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这枪管外面的圈圈，是干啥用的？」
「散热鳍片，连续射击的时候枪管会发烫，这些散热环增大表面积，散热快一些。」
「不过效果很差，徒增工料。」
方鸣天没胡说，捷克造的后期型号，就把这鳍片取消掉了。
孙正德「哦」了一声，又盯着散热片看了几眼，伸手想摸，手指刚碰到枪管又缩了回去，好像那枪会咬人。
「方技术员，咱们这么偷着仿制，那捷克国，会不会跑到政府那里告状？」
「告状？」方鸣天笑了，要是一战前，这武器专利大家的确会遵守。
比如美国仿造毛瑟搞出了春田步枪，毛瑟还真就找美国政府要到了专利费。
可一战后彻底变了，兵工界都是互相抄袭，除非是双方有很深的合作关系，不然没人会去遵守什么专利。
「放心，没人去告状，而且这捷克佬的轻机枪，自己就是抄袭被人而来。」
「真的？」孙正德瞪着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这外国人也会抄袭啊？」
「当然是真的，而且它不光抄袭，还抄得很不要脸。」方鸣天一脸鄙夷，这捷克造可谓是最不要脸的机枪。
「能讲讲吗？」
「行，正好给你讲讲，让你去去魅，以后要是仿造其他武器，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方鸣天喝了一口热水，润润嗓子。
「这捷克国啊，是欧战大战的战败国，武器嘛，是啥也没有，就搞了个制式轻机枪选型的名头。」
「其他外国的厂家，就带着自家的机枪跑来参加，而这捷克国，是真的不要脸，就一把破烂机枪，叫什么布拉格机枪来着。」
「纯纯一坨大粪，毛也不是，但被强行塞进选型名单里，照着其他竞选的机枪一顿猛抄啊。」
「你说说，这要不要脸吧，」方鸣天说完直摇头，这让他想起穿越前跳槽面试，那些狗娘样的人事，打着面试的旗号，骗你方案，艹啊！
孙正德听得一愣一愣，也搞不清楚，就连连点头，「方技术员，那这捷克机枪抄的到底是谁家的？」
「别叫方技术员了，以后就叫天哥。」
「天哥好。」
方鸣天听到别人真叫哥，连连点头，脸上很是满意，又继续接着说。
「抄了好几家，像丹麦麦德森，法国哈奇开斯，还有法国的达恩机枪，后来改进到叫什么布拉格2型，参加最终的竞选测试。」
「你猜怎么着？」
孙正德哪里知道怎么着啊，只是下意识摇头。
「自己测试完，立马改进，这下叫布拉格i-23，然后又拿去测试。」
「你说要不要脸吧，这就像考试，别人都是考一次定分数，而他呢，考完交卷了，回去翻书，然后又接着去考同一张试卷。」
孙正德听得瞪着大眼，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不是耍赖吗？」
「就是耍赖，」方鸣天一拍桌子，桌上的机枪都跟着颤了一下，「而且耍完赖还不算完。」
「竞选测试最终结果，是丹麦麦德森机枪赢了，那捷克国耍赖，不认帐。」
「测试继续进行，布拉格i-23、麦德森和哈奇卡斯，三款枪持续互相对比测试。」
「还能这么玩？」孙正德听到这，已经是刷新三观，外国人也这么不要脸啊。
「更无赖的还在后面呢。」方鸣天说着，拿起桌上的捷克造，开始拆解起来。
「就这么测试，测了一年多，又有两个厂家，拿着自家的产品跑来竞选，比利时的白朗宁自动步枪，意大利的布雷达机枪。」
「结果呢，那白朗宁自动步枪上来，直接一把干掉布拉格i-23，成为捷克的制式步枪。」
「不对啊天哥，」孙正德挠着头，「你刚才不是说，这捷克轻机枪最后是ZB26中标了吗？怎么又成了白朗宁自动步枪赢了？」
「问得好！」方鸣天把枪机框从机匣里抽出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闭锁斜面的磨损情况。
「那捷克国，又发扬了抄袭传统，布拉格i-23对著白朗宁就是一顿抄，」方鸣天拿起枪托，指着上面的一个洞，「看这里！」
「把复位弹簧放进枪托里，就是抄得白朗宁在枪托里装缓冲器，你要知道，布拉格i-23连他妈的枪托都没有啊！」
「复位弹簧塞进枪托？」孙正德凑过来，弯着腰往那个洞里瞅，「这、这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方鸣天把枪托搁回桌上，用手指在枪托和机匣连接处画了一条线。
「复位弹簧在枪托里，弹簧可以做得更长，压缩行程更大，后座力吸收得更匀，而且机匣里面省了放弹簧的空间，整把枪的布局能更紧凑。」
孙正德「哦」了一声，又盯着那个洞看两眼，突然想起什么，「天哥，你说这抄白朗宁的，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这捷克机枪拿下了制式步枪。」
「这种用实验型号，抄袭来参加竞选的成熟型号，真他娘够阴的，一直抄，抄到合适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