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忧挂在半山腰上,四肢僵直抽搐,面色青白,头发与前额焦黑,耳廓里渗出殷红血丝,脖颈处,有细藤蕨菜一般的红色纹路,向着脸上蜿蜒蔓延。
望着脚下一脸好奇的众人,苏无忧艰难地张嘴,翕动半晌,却没能发出半个字。
手里血伞滚落,她原本素白的手心一片焦黑。
无恙瞠目结舌地仰着头,心惊不已。
完了,玩大了。
老天爷下手真黑啊!
客房。
直到临近黄昏,苏无忧方才从昏迷之中悠悠地醒转过来。
继母赵氏已经得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坐在榻旁,「乖乖」「娇娇」地喊了半天,心疼不已。
「我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乖女儿啊,好端端的,怎么就被雷劈了呢?」
国公夫人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一脸歉意。
苏无忧靠在榻上,头发焦糊,轻轻一碰,便渣渣一般,碎了一床。
脸上虽说并无大碍,可昨日被无恙打得,仍旧红肿未消。
一张嘴,嗓子就像公鸭子似的。
「无忧听人说,雷霆能荡涤煞气,驱逐邪祟,所以才冒险以血伞引雷,为国公府安宅消灾,受这点伤不算什么。母亲可千万不要埋怨国公夫人。」
句句不提国公府的责任,可又口口声声全都是为了国公府。
国公夫人实在,闻言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丫头,你真是太有心了。为了宴儿竟然将自身安危至于不顾,这份情让我如何承受?」
苏无忧吃力地温婉一笑:「夫人不必愧疚,国公府世代忠良,为护佑长安黎民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为救世子,无忧自当全力以赴。只是……」
「只是什么?」
苏无忧轻轻地咬了咬下唇,迟疑道:「我如今这幅鬼样子,只怕世子爷见了要厌烦,避之不及了。」
「他不会!」国公夫人正色道:「宴儿绝不会以貌取人。」
听话听音,赵氏顿时就明白了自家女儿的心思。
跟着一唱一和道:「无忧你可是为了裴世子才成现在这幅模样,你放心,国公府肯定会为你负责的,哪能让你寒了心?」
国公夫人面上顿时一僵,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上当不得老太君的家,下做不了一身反骨的儿子的主,这事儿,她说了不算。
其实心底里,她还是希望,裴守宴能早日为国公府开枝散叶。
门外,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带着哭腔:「夫人,不好了,世子爷出事了!」
「什么?」国公夫人怫然一惊:「出什么事了?」
「好好的,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下了,还说胡话。好像……撞邪了似的。」
小丫鬟的话把国公夫人吓得不轻,顾不得与赵氏寒暄,转身一阵风一般,离了客房。
客房里只剩了赵氏母女二人,赵氏立即怪责道:
「瞧瞧,一个短命病秧子,就算皮囊再好看,能有什么用?嫁过来是要守寡的!
我听说国公府出手慷慨,足有两大箱黄金珠宝,你听母亲一句话,咱拿了赏银回家,犯不着留在这瞧人脸色。」
苏无忧不答反问:「父亲的俸银虽说不高,但这些年母亲从姚家也划拉了不少田产铺子,手中应该不缺花销才是。」
「你兄妹二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兄弟又不是读书的料,有这笔银子,正好替你兄弟谋一份锦绣前程。」
果然。
苏无忧垂眸苦笑:「可女儿若是做了这国公府的世子妃,莫说区区两箱金子,继宗的差事也不过我一句话的事情而已。一顿饱和顿顿饱,母亲也分不清么?」
赵氏犹疑道:「以咱的家世,做妾尚可,世子妃未免高攀。」
苏无忧轻嗤:「如今裴守宴的性命都在我手里攥着呢,国公府敢不答应?听那傻子说,裴守宴身边,可是实打实的有女鬼作祟。」
赵氏「嘶」了一声:「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怪异。
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分明是晴天白日。可一踏进这国公府的门槛,天立马就变了。
上空阴气沉沉,四处一片昏黄,这场景,就与当年咱苏家不干不净的时候一模一样。」
因为苏无忧听力受损,赵氏的声音并不小,也未刻意避着苏无恙。
一个傻子,她们并未放在心上。
苏无恙就坐在客房外面的廊檐之下。
她擡脸看一眼昏黄的天空,正如赵氏所言,阴气沉沉,令人心生压抑与迷茫。
最初,以为是连阴天,也觉得天气邪门。
如今才看出端倪,分明是有怨气屏蔽了天日。
奇怪,哪里来的这么大怨气?甚至能引发天雷。
裴守宴会突然晕倒,胡言乱语,莫非就是被怨气所冲?
不行,自己得去瞧瞧。
她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径直去了云鹤轩。
云鹤轩。
无恙探头探脑地踏进院子,就觉得胸口愈加烦闷,沉甸甸,乱糟糟,好像塞了一团茅草裹着的石头。
左边身子也隐隐作痛,是被煞气入体的征兆。
显然,这里的怨气更重。
郎中提着药箱出来,国公夫人跟在身后。
「世子爷双手尺脉闭塞,摸不到沉浮,应该不是寻常病症,老夫也爱莫能助。」
国公夫人一怔:「先生何意?还请明言。」
「中指对应神魂三界,世子指尖惊跳,多是邪祟冲撞,鬼脉之兆。」
国公夫人顿时面色微变:「先生的意思莫非是说,他真的撞鬼了?」
郎中轻叹一口气:「世子原本就体弱,可禁不得这番折腾。夫人要尽快想办法,否则可就来不及了。」
拱手转身走了。
国公夫人顿时六神无主:「不是说,只要打开血伞,宴儿就能不药自愈么?怎么反倒厉害了呢?」
一边说,一边扑簌簌落下泪来:「公爷,你在天有灵,救救咱儿吧!我可怎么办才好?」
无恙心软,瞧着实在不忍。
苏无忧舌灿如莲,颠倒黑白,但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
国公府世代忠良,为守护长安百姓披肝沥胆,出生入死,裴国公更是在五年前战死在南诏沙场,马革裹尸。
整个国公府仅剩老弱妇孺,裴守宴是支撑她们活着的希望。
就算不是为了背靠国公府,自己也不能见死不救。
屋里,小丫鬟惶恐地大声惊呼:「夫人,世子爷他吐血了!」
国公夫人双膝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无恙眼疾手快,闪身出来,一把搀扶住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压根顾不得关心,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哆嗦着,转身冲进房间里,分开下人,扑到榻前。
裴守宴被几个侍卫摁着,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双眸赤红,剑眉紧蹙,似乎是在努力隐忍着什么,唇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无恙一眼就看到了凝结在他眉心的一缕黑气。
果真是撞了邪祟。
就他这小身板,可承受不住如此重的煞气!
女鬼呢?
她终于按捺不住,要对裴守宴下死手,也好与他做一对鬼鸳鸯了是不是?
那得问自己是否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