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饼是我娘留给虎子的!」
沈念念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又哑又细,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幼猫。
没人理她。
刘氏粗糙的手掌已经攥住了那块拳头大的杂粮饼,灰黄的饼面上还沾着干草灰。她连看都没看地上瘫着的两个孩子一眼,转身就往破庙角落里自家男人那边走。
沈念念的意识是被饿醒的。
不,不只是饿。疼。浑身像被车轮碾过一遍,每一根骨头缝里都在发出尖锐的警报。嘴唇干裂到流血,胃像一只被拧干的破布袋,空得发痉挛。
她花了整三个呼吸才弄清状况。
她死了。在末世第八年的战地医疗帐里,被一发流弹贯穿胸腔,死得干脆利落。
然后她醒在这里。
一具三岁半的、瘦得皮包骨的、正在活活饿死的幼童身体里。
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支离破碎:荒年,大旱三年,逃荒路上。这具身体的原主叫沈念念,父母病死在半个月前,她和两岁的弟弟沈虎子被挂在大伯沈有财名下,跟着沈氏宗族的逃荒队伍走。
所谓」挂在名下」,就是白吃原主父母留下的那点口粮,活干得比牛多,挨的打比狗还密。
原主就是这么死的。饿加打,生没了气。
而现在,最后半块杂粮饼也被刘氏抢走了。
沈念念撑起胳膊。这具身体太小太轻,连坐起来都要费尽全力。她的视线扫过阴暗的破庙,发霉的稻草、几十个蜷缩成一团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尿骚味。
然后她看见了虎子。
两岁的男孩比她还瘦,肋骨根分明,小肚子却不正常地鼓着。他正蹲在沈念念身前,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野兽。
他嘴角沾着黄泥。
沈念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普通的泥。是观音土。
饥荒年间穷人吃这东西填肚子,入腹后不消化、不排泄,像一块越滚越大的石头堵在肠道里。成年人吃了都九死一生,何况一个两岁的孩子。
」虎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吃了多少?」
虎子听见姐姐说话,回过头,黝黑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庆幸。
」姐姐醒了!」他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虎子以为……以为姐姐也走了。」
走他说的是死了。
沈念念伸手摸上弟弟的肚子。硬,胀,发热。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饿。」虎子紧紧攥住姐姐的袖子,又迅速松开,」姐姐先吃,虎子不饿。」
他在说谎。他嘴里还有没嚼完的黄泥渣,舌头干裂得起皮。
沈念念擡头看向庙角。刘氏正把那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了沈有财,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人抢走。
沈有财四十来岁,瘦高个,一边啃饼一边朝这边瞥了一眼。
」还没死啊?」
他嘀咕了一声,口气随意得像在说一条路边的野狗。
几个流民转过头来看,很快又转回去。没人多话。荒年里,死个孩子比死条狗还不稀奇。
沈念念咬了一下舌尖。痛觉让她清醒。
末世八年,她什么没见过。战场急救做了上千台,枪伤刀伤辐射伤,截肢缝合中毒解毒。她带着一个医疗班穿过辐射废墟跑了三年,从没丢过一条能救的命。
三岁的身体。没工具没药物没干净水源。弟弟正在被观音土堵死肠道。
那又怎样。
她站起来。
腿发软,膝盖打颤。三岁半的身高还不到沈有财大腿根。但她站住了,稳住了。
」沈有财。」她开口。
声音是奶的。语气不是。
沈有财啃饼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三岁孩子该有的惧怕,干净、冷,像两粒黑曜石。
」叫谁呢?没大没小的东西。」刘氏第一个跳出来骂。
沈念没看她,只盯着沈有财。
」虎子快死了。」
」关我屁事?又不是我儿子。」沈有财嗤了一声,」早该死了,留著白费粮食。」
」他死了关你的事。」
沈念的声音不大,但庙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流民又侧过头来。
沈有财皱眉:」你个小屁丫头,说什么疯话?」
沈念念歪着脑袋,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沈有财,我爹娘死之前,是你在族长面前拍着胸脯说养我和虎子的。白纸黑字,族谱上记着。」
」那又——」
」虎子要是死了,」沈念打断他,奶声奶气却字清楚,」到了下一个关卡,官差查逃荒花名册,发现你名下挂着两个孩子,活着的只剩一个。你猜官差会怎么想?」
沈有财的脸色变了。
刘氏站起来:」一个三岁的丫头片子知道什么!你唬谁呢?」
沈念念没理她。
」景和十二年官府的规矩,收容逃荒队伍,按名册点人头。名下的人没了,得有里正和族长的死亡文书。」她一字一顿,」你有吗?」
沈有财愣住了。
他确实没有。他根本不识字,哪来的死亡文书?
」荒年死个孩子有什么稀罕的——」刘氏还想辩。
」别的孩子死了没人问。」沈念冷地说,」但我爹生前借了族里三两银子还没还,那是沈有福出的钱。虎子活着,这债挂在你头上,你赖得掉。虎子死了,沈有福第一个不让你消停。」
她在赌。
脑子里那些碎片记忆告诉她,沈有福是族中管帐的长辈,和沈有财素来不对付。这笔债是真的。
沈有财的脸黑了又红。
」你……」他手指着沈念,指尖发颤,一时竟被一个三岁小丫头堵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瘦得脸凹进去的老汉擡了下眼皮,含糊道:」有财啊,这丫头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到关卡确实要查人头的。」
沈有财猛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恨地嚼着,像是在嚼沈念的骨头。
」死了你自己埋!」
他扭过身去,不再理这边。
沈念念没有松一口气的余裕。
她蹲下来,扶住虎子的肩膀,手指快速按上他的腹部。硬,鼓胀,叩诊有实音。呼吸浅快,眼白发黄,嘴唇起了干皮。
典型的肠道异物梗阻早期。
还没有完全堵死。但如果不处理,半天之内就会完全梗阻,然后是剧烈腹痛、脱水、休克。两岁孩子的底子,撑不过一个时辰。
」姐姐……」虎子看着她,拽住她的衣角,」虎子没事,不疼。」
骗子。他眉心都拧在一起了,额头冒着虚汗。
沈念念捏紧手里那个硬邦邦的针囊。那是原主亡母留下的唯一遗物,硬得像块石头,缝线已经磨烂了半边。她能感觉到里面几根粗细不均的银针。
她需要水。
她的目光扫过庙内,最后定在刘氏腰间那只系着绳子的水囊上。
刘氏注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捂住水囊,嘴角撇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沈念念还没开口,虎子突然弯下了腰。
」姐……姐姐……」
他双手捂住肚子,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却在发白。
然后他倒了。
沈念念一把扶住他。虎子小的身体在她怀里抽搐,呼吸急促而浅弱,一下比一下轻。
庙里有人擡头看了一眼,又漠然转开。
沈念念抱紧弟弟,指尖摸上他颈动脉。脉搏快而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
她咬牙盯住刘氏腰间的水囊。
」水。」她的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刀。
」给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