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他放平，头侧过去。」
沈念念跪在泥地上，两只小手托住虎子的下颌，将他翻成侧卧，指腹拨开紧闭的牙关，先把口中黏成团的黄泥一点点抠出来。
虎子喉间堵着闷响，腹部鼓胀发硬，鼻翼还在翕动，颈侧也能摸到跳动，至少气道尚未彻底堵死。
刘氏站在半步外，鞋尖碾着地上的碎泥，撇嘴道：「都翻白眼了，还折腾什么，留点力气赶路不好吗？」
「他还活着。」
沈念念擦掉虎子唇边的泥，擡头盯住她腰间鼓起的水囊道：「给我清水，只要半碗。」
刘氏把水囊往衣襟里塞了塞，鼻中哼出一声道：「水是拿粮换的，你们姐弟连半粒米都没有，凭什么喝？」
「娘留下的针囊给你。」
小姑娘说得干脆，手掌仍贴在虎子的腹部，依着肠道走向轻轻揉动，力道始终控制在能推动腹壁又不会伤到内里的程度。
刘氏的鞋尖转了方向，立刻朝她腰间探去道：「早这么懂事，他也不必受这份罪，拿来。」
「水先给。」
「你当二伯娘傻啊？」
刘氏俯身去扯针囊，衣袖擦过虎子的脸道：「东西到了我手里，水自然少不了你。」
沈念念侧身挡住，嗓子发哑，吐字却清楚道：「他若死了，你拿到针也没人教你怎么用，到时扎坏自己，可别来找我。」
刘氏伸出的手收回半截，视线黏在针囊上道：「你会用？你娘教过你？」
「会不会，等他醒了便知道。」
沈念念捏住虎子的鼻尖，见他仍能张口喘气，便用湿布擦净牙床道：「先给两口，咽不下去我不要。」
「你敢耍我，我把你们一块扔路边。」
刘氏解下水囊，只往破碗里倒了浅浅一层，水落下便没了，连碗底都未盖全。
沈念念没争，先以指尖蘸水润湿虎子开裂的唇，再用布角送进齿间，等喉头出现吞咽，才将小半口水沿着颊侧慢慢喂下。
虎子呛咳两声，嘴里又涌出泥浆，胸口起伏总算顺了几分。
「看见没有，他能咽。」
沈念念伸手去接水囊道：「再给半碗，不能一次灌，少量分喂，等胃里那团泥散开才有机会吐出来。」
刘氏攥着囊口不松道：「你先把针囊放下，我只信拿到手里的东西。」
拉扯间，针囊边角裂开一道细口，夹层露出一点暗青色，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沾满陈年污垢。
沈念念用掌心盖住裂口，把那块硬物重新按回去道：「你再扯，针尖折在里头，这东西就废了。」
「破布包里还能藏什么宝贝？」
刘氏弯腰细看，手指已经贴到布缝道：「给我瞧瞧。」
「虎子醒了，你想瞧多久都行。」
沈念念将针囊塞入怀中，继续替虎子揉腹道：「眼下再拖半刻，等他连水也咽不下，你拿针囊换来的便是一具尸首。」
刘氏咬了咬后槽牙，只得又倒出一口水道：「最后这些，喝完没有了。」
沈念念扫过那只轻瘪的水囊，没接碗，只看向刚走近的沈有禄。
男人背着铺盖卷，外衫右侧鼓起长条状的硬角，走动时腰下传出细微水声，裤腿还有半片新湿的痕迹。
沈有禄搓着手，摆出劝人的模样道：「念丫头，你二伯娘也难，队里谁不缺水，虎子病成这样，救回来也拖累大伙。」
「二伯说得对。」
沈念念点了点头，手指朝他铺盖卷下方一指道：「既然不能拖累大伙，你私藏的那只竹筒也该交出来，给全族分了。」
沈有禄按住腰侧，语调高了半截道：「什么竹筒，你饿昏头了吧？」
「你的水囊系带断了，便把竹筒绑在铺盖下面，可塞子没堵严，水漏到右边裤腿，走一步还响一声。」
附近几人听见动静，纷纷朝沈有禄腰间看去，原本没人留意的水声，此刻每走半步都分外清楚。
刘氏先伸手去掀铺盖道：「二哥，你真藏了水？方才我问你借，你还说一滴都没有！」
「别乱扯，这是留给娘的。」
沈有禄护住铺盖往后退，竹筒磕到腰骨，发出闷响，再也藏不住了。
沈念念扶着虎子的头，仰脸道：「给虎子喝三口，我便说这是孝敬奶奶的，若不给，我就告诉每个人，你劝他们扔孩子，是想省下口粮养自己。」
「你个小丫头，哪来这么多心眼？」
沈有禄拔出竹筒，仍舍不得递出道：「说好了，只准三口，多一滴都没有。」
「竹筒放地上，你往后退。」
沈念念看着他道：「我人小抢不过你，你也别趁我救人时拿针囊，二伯若真心疼侄子，这点规矩该守。」
旁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催促，沈有禄的脸皮挂不住，只得把竹筒放到她脚边。
清水分三次喂下，沈念念等虎子每回完成吞咽，才送下一口，又用指腹从上腹向下缓推，避开鼓得最硬的位置。
虎子的喉头滚动几下，胸腹随之抽动，沈念念立刻将他抱向一侧，用布包住食指轻触舌根，另一只手在背部连续拍击。
「呕！」
一团拇指大小的湿泥落在地上，里头还混着枯草，虎子接连吐出几口黄水，堵塞的喘鸣终于散了。
沈念念迅速擦净他的口鼻，没再催吐，只让他伏在自己腿上缓气道：「够了，再吐会伤胃，水也先停。」
虎子费力掀开眼皮，小手在泥地摸索几下，抓到她的裙角才开口道：「阿姐。」
「我在，别说话。」
沈念念把脸贴近他的鼻端，感受呼出的热气，发现那温度远超寻常，便探向颈后道：「肚子暂时通了，高热还在。」
刘氏伸手便要收回竹筒道：「人都醒了，针囊该给我了吧？」
「他几日没进正经粮，吐完只剩空肚，至少要米汤补力，再添一点盐，否则今晚照样熬不过去。」
沈念念擡起小脸道：「二伯娘，你还有小米，车尾那只灰布袋里装了两捧。」
「那是我们一家人的口粮！」
刘氏转身扑向车尾，抢先把灰布袋抱入怀中道：「你一个赔钱货也敢惦记，做梦！」
「虎子活着能替你推车，死了你们还得挖坑埋人。」
沈念念抱稳滚烫的弟弟道：「两勺小米换一个劳力，这帐你算得出来。」
刘氏掂了掂布袋，眼珠转了两圈，抱着小米退到门边冷笑道：「想喝米汤，就拿针囊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