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
虎子迷迷糊糊吐出一个字,小脑袋往姐姐掌心蹭了蹭。
沈念念指腹沿着胎记边缘按过,皮下没有硬结,也不见人为刺染留下的针孔。暗红印记随着肩胛起伏,狼耳、长吻和颈毛都生得完整。
「谁告诉你这是狼?」
「车上。」虎子眼皮撑不开了,「有人说,狼崽,值钱。」
沈念念还想再问,一阵冷风卷进破庙,虎子猛地打了个寒战,牙齿磕出细响。
眼下追问只会耗他的力气。
她替虎子拢好衣裳,擡眼时,庙外天色已经沉透。逃荒的人把能烧的枯枝都拢到了几处火堆旁,谁占的地方大,谁就能多挨一会儿暖气。
姐弟脚下只有一张破草席,边角被鼠啃出几个洞。挡风的破布还没巴掌宽,铺地都嫌薄,更别说盖人。
虎子蜷紧身子,小声道:「阿姐,冷。」
「娘留下的两件棉袄呢?」
沈念念看向刘氏。原主记得很清楚,养母临死前还把小袄叠在包袱底下,说夜里降温才能拿出来。
刘氏正蹲在火边烤手,闻言头也没回。
「什么棉袄?你娘死前早拿去换粮了。一个死人留下的破烂,你还惦记上了?」
「她咽气那日,小袄还在。」
「你饿得只剩半口气,能记住什么?」
沈有禄把铺盖往身下压了压,插话道:「前几日流民挤进队里,偷了好些东西。兴许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摸走了。」
「哪一日,在哪儿丢的?」
「谁还专门记这个?」沈有禄避开她的视线,「丢便丢了,你还能挨个搜身?」
他挪动铺盖时,包袱角翻了出来。
一截靛蓝棉线缠在结扣上,线头起毛,末端绕着两圈白麻。原主养母缝衣时总爱这样收线,怕孩子皮嫩,硬结磨伤脖颈,便用白麻包住线头。
沈念念伸手一指。
「二伯包袱上这根线,从哪儿来的?」
沈有禄立即把包袱推到身后。
「路上捡的,一根烂线也成你家的了?」
「打开让我看看。」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翻长辈的包袱?」
沈念念没再争。蓝线只能证明这包袱碰过小袄,眼下拆穿,沈有禄大可以咬死说捡来的。等一个能认衣的人,比当场吵闹有用。
廊下新来了几名赶夜路的流民,其中一个背着旧衣架子,几件褪色短袄挂在竹竿上,正用草绳捆紧。
她把那张脸记住,转身去堵草席上的破洞。
「装聋了?」刘氏斜眼看她,「方才不是挺能说?」
「棉袄最好真丢了。」
沈念念撕开草席的烂边,将干草压进夹层。
「若叫我找出来,偷衣的人吃进去多少,都得吐出来。」
刘氏手里的枯枝折断了半截。
「黄毛丫头净说大话。今晚冻死了,明早看你还找谁算帐。」
沈念念没有接话。她把草席折成两层,上半截盖住虎子,下半截垫在他背后,隔开冰凉的泥地,又从灶膛边挑了块烘热的碎砖。
碎砖用干草缠住,贴近自己手腕试过温度,才塞到虎子脚边。
「烫不烫?」
虎子把脚缩了一下,又慢慢贴回去。
「暖。阿姐也来。」
「我守火。」
「阿姐冷。」
「你替我把被窝捂热,我一会儿钻进去。」
虎子信了,努力伸开两条小腿,把那块热砖夹在中间。没过多久,他又蜷成一团,肩头止不住地颤。
沈念念摸过他的后颈,掌下烫得厉害。
她取出白日里仓促塞进袖中的银针,打算重新排好,指尖却碰到一块裹着旧棉布的硬物。
白日救人时,她只知道这东西藏在针囊夹层,来不及细看。
旧棉布已经和污垢黏在一起。她借火星烤软边缘,慢慢揭开,里面露出一块两指宽的灰暗玉片。
玉质并不好,边角磕缺,表面糊着黑泥。擦净一小块后,能看见浅浅的刻痕,几道弧线连在一起,只有半朵云。
养母临终前的记忆随之翻上来。
女人气息断续,枯瘦的手却死死按着针囊。
「念姐儿,针丢了还能再打,这片东西不能丢。谁来问都说没见过,沈家人也不能给。」
原主当时哭得发抖,只知道点头。再往前的记忆一片模糊,连养母从何处得来此物都不知道。
沈念念把玉片贴近火光。
没有夹缝,没有药粉,也没有任何异样。它只是一块被磨旧的玉,半朵云纹也说明不了身份。
她重新用棉布裹紧,塞回针囊最深处,又在破口上绕了两圈线。
「阿姐。」
虎子的声音发飘,脸颊烧得通红,手脚却冷得厉害。
沈念念立即将他的脚抱进怀中,摸过颈侧脉搏,又掰开下眼睑查看。脉跳得快,嘴里仍干,呼吸也比方才急了些。
「虎子,看着我。肚子哪里疼?」
「不疼。」
「想不想吐?」
虎子摇头,刚动一下便皱起小脸。
「头疼。」
持续高热,极度饥饿,白日还吐过黄泥。若今晚继续烧下去,他那点体力撑不了多久。
沈念念起身走向庙东角。沈家三房曾替人赶过药车,包袱里留着半包退热草药,气味隔着布都能闻见。
「三婶,我要一小撮柴胡,再借半碗热水。」
三房媳妇立刻抱紧药包。
「这药是给我家栓子留的,他前日也咳了。」
「虎子正在高热,只要一小撮。药不白拿,往后你家有人受伤,我替他看一次。」
「你会扎两针,真当自己是郎中了?」那妇人往旁边挪了挪,「我家药花粮买的,凭什么拿去填你弟弟?」
「那就换。我替你家挑三日柴。」
「你自己站都站不稳,挑得动什么?走开,别沾了我家的药气。」
刘氏在火堆另一边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没人欠你们姐弟。白日占了米汤还不够,夜里又想占药,胃口倒养大了。」
沈念念回到草席旁,将剩余粗盐化进温水,只喂虎子两小口。腹部不能再压,她便搓热手掌,替他捂住腋下和脚心。
「阿姐,虎子不吃药。」
「闭嘴,留着力气喘气。」
「虎子好了,给阿姐找袄。」
「先把眼睛睁开。数到十再睡。」
虎子艰难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三,四,七……」
数得乱七八糟,声音却越来越低。
沈念念托住他的下颌,正要再喂一口温水,庙外忽然响起急乱的呼喊。有人撞开草帘,裤脚全是血。
「长庚叔!石头的腿叫碎石剖开了,血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