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叔！石头的腿叫碎石剖开了，血止不住了！」
喊话的人刚冲进破庙，身后便有两个汉子擡着少年挤进来。
沈石头约莫十岁，右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膝盖上方裂开一道长口，布料、泥沙全黏在伤处，鲜血顺着脚后跟往下滴。
「放火边，快拿草木灰来！」
「灶底还有一捧，按上去便能止血。」
「不许撒。」
沈念念抱着针囊挤出人缝，蹲到沈石头腿边。
「草灰落进肉里，一时糊住血，过两日伤口生脓，这条腿便保不住了。」
端着灰的汉子皱起眉。
「你懂什么？村里人割破手都这样治。」
「割破手能自己合上，这道伤口有三寸长。你若愿意拿石头的腿试，尽管撒。」
沈长庚拨开众人，跪到孙子身旁。他须发花白，手指刚碰到伤口，沈石头便疼得浑身抽动。
「爷，疼，我腿是不是断了？」
「没断，别乱动。」沈长庚按住他的肩，转头喝道：「去找郎中！」
「荒郊野地上哪儿找？离最近的镇子还有三十里。」
「那便拿布勒住！」
「勒错地方，腿也会坏死。」
沈念念擡起沈石头脚踝，见脚趾尚能活动，又按过足背脉搏。
「骨头没断，大血管也没破，伤口里卡着碎石。先压住出血，清干净，再把肉缝合，他能活，腿也能走。」
沈长庚盯着她。
「你真能缝？」
「能。我要一碗米，一撮盐，一块没用过的干净布。另取最烈的酒，烧一锅水，把细针、剪子和丝线都煮进去。」
旁边立刻有人出声。
「救自家族人还要粮？小小年纪便学会趁火打劫了。」
「针线、盐和布都要消耗，我弟弟还在发热。」沈念念指向沈石头不断渗血的裤腿，「你们也可以继续争，等他昏过去再答应，代价照旧。」
沈长庚探了探孙子的脸，手背沾上一层冷汗。
「东西给你。先救人。」
「把米放在虎子旁边，谁都不许碰。」
沈有财从火堆后站起来。
「她吃我的住我的，要一碗米还不是进沈家肚子？放我这里一样。」
「放在虎子手边。」沈长庚没有看他，「石头若出事，谁拿过那碗米，我找谁。」
沈有财脚步一顿，到底没再靠近。
水很快烧开。沈念念让人将一块干净布煮透，夹出来晾到温热，折成厚层按住伤口。
「长庚爷爷，你来压。手掌放这里，别挪，也别掀开看。」
沈长庚依言按住。
「要压多久？」
「等我叫你松。每掀一次，刚凝住的血便会重新流。」
「石头嘴唇都白了。」
「流血和疼都会让他发白。问他叫什么，今日走了多少路，别让他睡。」
沈长庚靠近孙子。
「石头，看着爷爷。你几岁？」
「十……十一。」
「放屁，你开春才满十岁。」
「爷，我疼糊涂了。」
「能顶嘴便好，再说话。」
沈念念拿剪子从伤口两侧剪开裤管，沾血的布料一离开皮肉，沈石头便发出一声惨叫。
「别碰我，别缝，我不缝！」
「你可以不缝。」沈念念把木片递到他嘴边，「往后伤口每天裂开一次，走一步流一回血。」
沈石头望着她手里的针，牙齿直打颤。
「会疼多久？」
「最疼的时候很短。咬住，别踢我。你若踢歪针，我再补一针。」
「你比我还小，手能有多稳？」
「你试试便知道。」
压迫片刻后，出血明显慢了。沈念念叫沈长庚一点点松手，自己用煮过的温水冲洗伤处。
伤口最深处露出浅红肌肉，血从两处分支缓缓渗出，没有随脉搏向外喷射。
她用削细煮过的竹片夹出碎石，再以烈酒擦过伤口周围。
酒液碰上皮肉，沈石头整条腿猛地绷紧。
「按住他膝盖。」
「疼！爷，我不治了！」
「咬住木片。」沈长庚额头也冒了汗，「念丫头，你快些。」
「越催越容易出错。右边还藏着一粒石屑，留在里面会烂。」
竹片探入伤口边缘，灰白石屑被一点点呼出。清洗三遍，流出的水不再带泥，沈念念才捏起细针。
针是直的，缝皮肉比缝布费力。第一针穿过伤口边缘，她的小臂便开始发酸，指节也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沈长庚看得清楚。
「你没力气了？」
「三岁的手，本来就没多少力气。」
沈念念把针递到他面前。
「我定位置，你照我说的推针。入针不能太近，也不能太深。穿过去便停，别自己使劲。」
「我不会。」
「所以要听我的。」
她用指甲在伤口外侧压出记号，沈长庚捏针刺入。针尖偏了半分，沈念念立即托住他的手腕。
「往外转一点。停。穿过去。」
细线带过皮缘，两侧伤口终于靠拢。
沈石头疼得咬破了木片，仍强撑着问：「缝几针？」
「四针。已经两针。」
「方才才一针。」
「刚才你骂人的那句也算一针。」
「我没骂……」
第三针落下时，沈念念的掌心已经被针柄硌红。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又让人喂沈石头一点温盐水。
最后一针打结，伤处仍有少量血迹，却不再向外涌。
她用煮过的布覆盖伤口，包扎时特意露出脚趾。
「今晚不能走路，每隔半个时辰摸一次脚。脚凉得厉害，或脚趾变紫，立刻把布松开。」
沈长庚捏了捏孙子的脚趾。
「明日呢？」
「每日换干净布。伤口红肿、流脓、发臭，或高热不退，都要找我。七到十日拆线，路上若裂开，还得重新处理。」
沈石头虚弱地靠在祖父怀里。
「我腿还能走吗？」
「伤口长好便能。乱蹦，腿上会留一条张嘴的疤。」
「我不蹦。」
「方才是谁踢了三次？」
沈石头闭上嘴，不敢再说。
沈长庚命人把那碗米和盐送到草席旁，又亲自检查一遍，确认无人动过。
沈有财却挡在了沈念念面前。
「她姓沈，吃的便该交给管家的长辈。粮放下，我替她收着。」
「你替我收的东西，何时还过？」
沈念念站在血污旁，手臂仍在轻颤。
「石头明日要换布，三日内都可能发热。这碗米是我和虎子的口粮，也是我继续给他治伤的力气。你拿走，明日谁来缝第二回？」
「你敢拿病人威胁我？」
「我没饭吃，手会抖。方才长庚爷爷亲眼看见了。」
沈长庚挡开沈有财伸出的手。
「这碗米归念丫头。谁抢，便替她给石头换药。」
沈有财盯着那盆血水，喉头动了动。
「我又不会医。」
「不会便别伸手。」
沈长庚抱起孙子，走出两步又停下。他回头看向沈念念，声音压得很沉。
「粮我给，可往后队里谁有病，你都得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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