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我给，可往后队里谁有病，你都得白治。」
沈长庚的话落下，破庙里安静了片刻。
几道视线齐齐落到沈念念身上。有人摸着咳嗽的胸口，有人按住磨破的脚底，还有人已经把孩子往前推了半步。
沈念念将针泡回热水中。
「这话我只答应一半。」
沈长庚眉间拧起。
「你也是沈氏族人。族里给你遮风挡雨，谁有难处，你搭把手不该吗？」
「草席是我娘留下的，米是我给石头缝伤换的。今日虎子高热，我挨家问药，没有一房肯借。」
她端起血水，倒进庙外远离水源的土坑。
「族里何时遮过我的风？」
有人低声嘀咕。
「孩子口气倒不小。长庚叔都开口了，她还敢讲条件。」
「可以不讲。」
沈念念走回来，取出煮过的银针晾干。
「往后谁伤了病了，自己找药，自己缝肉。能熬过去，算他命硬。」
先前端草木灰的汉子缩了缩手，没再接话。
沈长庚看了一眼昏沉的孙子。
「你想怎么定？」
「急症会死人，我先救。救活以后，有粮给粮，没粮给水、盐、布和柴，欠下的等能动再还。」
「若只是头疼脑热？」
「拿东西来换。药是谁家的，病人自己出，煮药的水和柴也不能算我的。」
「孤寡老人拿不出粮呢？」
「能走便帮我采药，能动手便洗布、看火。什么也做不了，帐先记着，等他的家人还。真没有家人，我少收些。」
沈长庚沉声道：「族里总有几个穷得揭不开锅的，你也记帐？」
「不记帐，谁都能装穷。」
沈念念指了指沈石头腿上的布。
「今日用掉一块干净布、一根丝线、一撮盐、半碗烈酒。全叫我出，救三个病人，我和虎子便得饿死。死人治不了活人。」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忍不住问：「我儿夜里总咳，没有粮，给你捡两捆柴成不成？」
「先让我看是冷着了，还是染了病。若会传人，得另找地方住。」
「另住？你要赶我们？」
「病气传开，整队都走不了。你若肯听安排，两捆柴够了。」
那妇人看向沈长庚，等他拿主意。
沈长庚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急症先救，事后再还。寻常病痛照她说的换，孤寡能做活便拿活抵。谁敢赖帐，下一回自己求她。」
沈念念补了一句。
「赖帐的人若真要死，我仍救。救回来，欠的翻一倍。」
庙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先前绷紧的气氛松了些。
沈长庚看她一眼。
「你倒会算。」
「不会算的人活不到下一顿。」
沈有禄忽然从人群后挤出来。
「小小年纪，张口粮闭口债，钻钱眼里了。长大还不知要刻薄成什么样。」
沈念念等的就是他开口。
「二伯不爱算钱，为何连侄女的棉袄也要换成吃食？」
沈有禄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胡说什么？棉袄早叫外人偷走了。」
「那你包袱上的蓝线怎么来的？」
「捡的。」
「在哪里捡的？」
「山道上。」
「哪段山道？」
沈有禄擡高声音。
「我捡一根线还得向你报地方？你疑心长辈偷东西，有没有半点规矩！」
「有规矩便好办。」
沈念念走到他的包袱前，抽出一根银针，针尖挑进蓝线打成的死结。
沈有禄伸手便拦。
「你敢动我的包袱！」
虎子从草席上撑起身子，固定着木片的右臂擡不起来，左手却已经抓住一块碎砖。
「虎子，放下。」
沈念念没有回头。
碎砖轻轻落回地面。
她挑开最后一圈线结，拈起那截靛蓝棉线。
「这根线末端绕了白麻，我娘缝两件小袄时用了同样的收法。单凭这个，你可以说是捡的。」
沈有禄冷笑。
「知道便好，快把线还我。」
「卖旧衣的伯伯，劳你过来认一认。」
廊下的旧货贩子原本缩在衣架旁，听见叫声，迟迟没有挪步。
「你们沈家的事，别扯上我。我只收旧衣，不问来路。」
沈长庚转头看他。
「当着我的面说实话，没人找你麻烦。」
旧货贩子叹了口气，从衣架最里面抽出一件褪色小袄。衣摆短得只够三四岁孩子穿，右侧系带被割走了一截，断口露着新茬。
沈念念一眼认出衣领内侧的三道横针。
养母怕她与虎子的衣裳混淆，在她那件领口缝了三针，虎子的只有两针。
「这件衣是谁卖给你的？」
旧货贩子指向沈有禄。
「黄昏前，他拿一大一小两件袄来换吃的。我说小袄领口磨破了，只值一块薯干，他便把两件捆着卖了。」
「你血口喷人！」
沈有禄扑过去抢衣，旧货贩子闪身避开，把断掉的系带举到火光下。
「这线也是你割的。你嫌两块薯干散在包袱里，顺手拿衣带捆了。我还说好端端的袄叫你糟践，你回我一句，两个小崽子活不过冬，用不着穿。」
周围的人全看向沈有禄。
他后退一步，鞋跟踩中自己的包袱。包袱口失了蓝线束缚，里面滚出两块巴掌长的薯干。
沈念念弯腰捡起。
「流民偷了棉袄，却把换来的薯干塞进二伯包袱。那流民还真会替你过日子。」
沈有禄急忙去抓。
「那是我的口粮！」
沈长庚横臂将他挡开。
「念丫头父母死后，衣粮都由你们几房代管。你偷卖遗物，还有脸说是自己的？」
「她和虎子一路白吃，拿两件衣抵粮怎么了？」
「谁准你拿的？」
沈有禄张了张嘴。
沈长庚将小袄递归旧货贩子。
「衣是赃物，理当还给孩子。」
旧货贩子抱紧衣服。
「我给了价，若硬拿回去，我两块薯干便打了水漂。」
「衣先放你那里。」
沈念念把两块薯干收进怀中。
「你不知来路，钱也付过，我不占你的便宜。等我攒够东西，再找你赎。」
旧货贩子打量她一会儿，把小袄重新挂回衣架最里侧。
「最多替你留三日。」
「够了。」
沈念念把一块薯干递给虎子。
「先拿着，不许干嚼。等泡软煮成糊，你才能吃。」
虎子两只手捧住，鼻尖贴近闻了闻。
「阿姐一半。」
「这块都是你的，另一块留作药引。」
她故意把药引两字说得清楚，周围几道盯着薯干的视线果然收了回去。
沈有禄还想争辩，沈长庚已经让人把他拖到一旁，命他第二日找回另一件棉袄。人群渐渐散开，旧货贩子却没有回廊下。
他等沈念念替虎子喂完温水，才弯腰凑近，声音压得只够她听清。
「念姐儿，刘氏方才问我，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能卖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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