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黑水集。」
虎子盯着针囊，左手揪紧草席：「不去。」
「要去。」沈念念替他理好吊在胸前的右臂，「躲开解决不了卖人的事。契纸在我手里，他们交不出人，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虎子不吃饼。」
「也不离开我。」
天亮后，沈氏队伍钻进一条干裂河谷。日头越升越高，石壁烤得发白，鞋底踩过碎石，热气直往脚心钻。
午前，最后几只水囊便空了。
原定歇脚的水眼只剩一层黄泥。几个族人挤在泥坑旁，用破碗刮取混着虫尸的浑水，碗沿碰得叮当作响。
「都退后！」沈长庚拄着木棍挤进人群，「先给孩子和病人留水，一家只能舀半碗！」
「半碗够谁喝？我家五口人！」
「石头昨日才喝过肉汤，凭什么还占水？」
「那边还有一点，别踩！」
争抢的人撞在一起，泥坑边缘塌下大块湿土。仅剩的浅水被搅成稠浆，再也舀不起来。
沈长庚扬起木棍，却迟迟没有落下：「谁再挤，今日不分水！」
「水都没了，你拿什么分？」
这句话一出，众人盯住泥坑，喉头接连滚动。有人把沾泥的手指塞进嘴里吮吸，连指缝都舔得干净。
虎子伸出舌尖，碰了碰开裂的下唇。
沈念念把自己竹筒里最后一口水喂给他，只润过嘴便拿开：「含住，慢慢咽。」
「阿姐没有。」
「找到水再喝。」
她踩着河床往上游走，膝盖擦伤处被汗水一浸，疼得发紧。河床中央尽是晒透的白石，右侧弯道下却有几丛芦苇，叶尖虽卷，根部仍泛着暗绿。
湿土上还留着几串细小鸟迹。三趾印从碎石间穿过，全都停在背阴的芦根旁。
沈念念蹲下，将一根木片插进泥里。表层干硬，往下半尺，木片便带出湿凉的黑土。
「这里挖。」
跟来的汉子看了一眼：「水眼都干了，这地方能挖出什么？」
「芦苇还活着，鸟也在这里落脚。河面见底，沙石下面未必全干。沿着芦根挖个浅坑，让水慢慢渗出来。」
「挖多深？」
「一尺左右，先挖三个小坑。出水后别踩，别伸手搅。」
沈有财靠着板车冷笑：「人人渴得腿软，你叫壮丁替你刨泥玩？挖不出水，耽误的路怎么算？」
「你不挖，站远些。」
「找水还不许人看了？」
「你的鞋底沾着污泥，踩进去，渗出的水也不能喝。」
沈有财脸一沉：「河沟里的水还讲究干净？荒年喝口水都要听你发号施令？」
田婆婆把背篓放下，拔出木簪：「她认得草药，也救过石头。挖巴掌大的坑费不了多少力气，我试。」
先前拿柴换诊治的妇人也走过来：「我家孩子咳了两日，受不住断水。我帮着刨。」
「我也来。」
沈长庚扫过那些坐地喘息的壮丁：「不愿挖的别挡路。挖出水，先分给动手的人。」
虎子见众人刨土，弯腰便要去抱石头。
沈念念按住他的左肩：「你做什么？」
「挖水。」
「右腕还肿着。」
「用左手。」
虎子挑了块薄木片，坐在芦根外侧，一点点刮开浮土。他每挖几下便停住，先看姐姐，得到点头才继续。
木片很薄，泥土只掉下浅浅一层。
「这样成吗？」
「成。慢些，手疼便停。」
「虎子不拔桩。」
田婆婆挖到半尺时，坑底颜色渐深。木簪刺下去，细缝里慢慢洇出一层水光。
「真湿了！」她急忙收手，「念姐儿，下面有水！」
几名坐着的族人全围了过来。
沈念念伸臂拦住：「退到三步外。坑壁还软，一脚踩塌，今日谁都没水。」
水从沙土间缓缓渗出，起初又黄又浑，静置片刻，泥沙便一点点沉向坑底。三个浅坑陆续见水，每个只能舀出小半碗，胜在一直往外渗。
沈长庚握紧木棍：「按房排队，先拿陶罐接水，等泥沉下去。」
「还要用煮过的布滤一遍。」沈念念拿起木勺，「滤完必须烧到翻滚，再续烧一会儿。生水里有虫、有脏东西，眼睛看不见，进肚便会吐泻。」
沈有财立刻拔高嗓门：「听见没有？水是她找的，往后喝一口还得给她诊粮。昨日管伤，今日管水，沈氏全族都要听一个三岁孩子使唤了！」
排在后面的人顿时往前挤。
「我家孩子快渴晕了，哪等得起生火？」
「河里的水祖祖辈辈都喝，谁喝死过？」
「先给我一碗，煮不煮回去再说！」
沈长庚横棍挡住：「都排好！」
后面有人猛推一把，前排几人撞上他的手臂。木棍落地，陶罐也摔掉半只耳朵。
一个高壮汉子趁乱扑到坑边，整只破碗按进水里。
沈念念认得他，名叫沈六魁，先前抢泥水时便数他挤得最凶。
「别搅坑底。」
沈六魁端起满是泥沙的水，仰头灌了个干净：「老子喝给你看。什么虫不虫，我肚子里连粮都没有，还怕多几条虫？」
「生水染病未必立刻发作。」
「你又要吓人？」
他连喝三碗，抹净胡须上的泥点，还把空碗冲周围晃了晃：「看见没，半点事没有。她就是想拿水换粮！」
更多人扑向浅坑。
鞋底压塌芦根，泥浆很快翻了上来。沈长庚带着田婆婆护住另两个坑，仍拦不住伸来的碗和竹筒。
沈念念退到虎子身边，先把他从人腿间拉出来。
虎子攥着木片：「打坏人？」
「不能打。记住谁抢了生水便够。」
日落前，浅坑重新挖好。肯听话的人用陶罐接水沉淀，抱来枯枝烧火。沈六魁却缩在板车后，嘴里嚼着什么，齿边沾了几粒黑渣。
暮色刚压进河谷，他猛地弓下腰，破碗脱手砸碎。
「疼！我的肚子……」
沈六魁倒进碎石间，双腿蜷到胸前，额头顷刻冒出冷汗。六魁媳妇扑过去抱住他，擡手指向沈念念。
「就是她指的水坑，她在水里下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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