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丫头,这针囊上的回云锁边,寻常农家可绣不出来。」
沈念念接回针囊,拇指压住那圈磨旧的暗纹。
「婆婆在哪里见过?」
「平州城里的女医用过。」田婆婆眯眼回想,「那是十多年前,官府开粥棚,几个大户女眷带着医婆施药。她们的针囊都用这种锁边,针断在夹层里也掉不出来。」
「普通绣娘不会?」
「费线,费工,还得把每一层针脚藏住。庄户人家缝个布套,哪舍得下这种功夫。」
沈念念低头摸过针囊破损处。
养母留下的银针粗细不一,针囊却做得细密。夹层还藏着那块刻有半朵云的玉片,两处云纹是否有关,眼下无从确认。
「你娘没说过来历?」
「没有。」
「那便藏好。」田婆婆把声音压低,「刘氏连两件小袄都卖,见了值钱东西,保不准又起什么心思。」
入夜后,逃荒队歇在一处干涸河滩。众人用板车围出挡风处,火堆只燃了半个时辰便熄了,余下几块暗红炭火埋进灰里。
沈念念和虎子仍睡在破草席上。
她把针囊贴身藏好,外面压了一层干草。虎子的右腕吊在胸前,左手攥着她的衣袖,睡熟后也没有松开。
夜过一半,板车另一侧传来布料摩擦声。
沈念念闭着眼,呼吸保持均匀。
刘氏踩过碎石,走到沈有禄铺盖旁,先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底。
「醒醒,别睡死了。」
「催什么?」沈有禄翻过身,「还有三日才到黑水集。」
「那死丫头今天盯了我一路。旧货贩子肯定把话漏给她了。」
「三岁孩子,听见卖人便知道怕,还能翻出天?」
「她敢拿针废我的手,虎子又拔得动木桩。」刘氏压着火气,「真到集上闹起来,谁按得住他们?」
沈有禄从被褥里摸出一个纸包。
「牙婆给了药。拌进肉干里,小的闻见味便走不动路。」
「下多少?」
「女娃半撮。男娃身子壮,多放一点。」
「不能放多。」刘氏把纸包夺过去,「杂耍班要验他的力气,人昏着,价钱得往下压。」
「你倒心疼银子。」
「有财说了,虎子最少值五两。那丫头会扎针,卖进大户做药童,也能换三四两。八九两银子,够咱家撑到平州。」
沈有禄低笑一声。
「消息和路子都是我找的,银子得分我三成。」
「先把人送进去再说。」
「你想赖帐?」
「我和有财养了他们这么久,拿大头天经地义。你只带个路,还想分走一半?」
「若没我手里的接头暗号,你连黑水集的牙棚朝哪边开都找不着。」沈有禄拽回纸包,「女娃送东棚,男娃送后场,入夜前验人。半张契纸是凭证,丢了谁都不认你。」
「契纸在我这里。」
纸张轻响。
沈念念掀开一线眼皮,看见刘氏从怀里取出折起的黄纸,重新塞进包袱侧面的夹缝。
沈有禄按住她的手。
「别让有财拿着。他喝两口浊酒便管不住嘴。等人交出去,银子当场分。」
「他是我男人,还能少了他的?」
「那可说不准。八两银子摆在眼前,亲兄弟都能翻脸。」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脚步声慢慢分开。
沈念念睁开眼,掌心已经被银针硌出一片红痕。
虎子不知何时醒了。
他没出声,牙齿却死死咬住她的袖口。湿热的呼吸穿过布料落在腕上,身子从肩膀抖到膝弯,赤脚蜷紧,脚趾抓住草席。
「虎子,松口。」
牙齿咬得又深了些。
沈念念把手伸到他颈后,掌心贴住那层冰凉的汗,缓慢数着他的呼吸。
「听见阿姐说话了吗?」
虎子点头,仍不肯松。
「他们还没动手。你咬坏我的衣裳,明日就要挨冻。」
虎子这才松开牙齿。袖口留下两排湿漉漉的小牙印,边缘已经磨破了线。
「卖掉。」
「卖不掉。」
「黑车,布盖头。」他缩进姐姐怀里,声音断成几截,「虎子喊,没人来。手疼,娘不见了。」
沈念念托住他的右臂,避开红肿的腕骨。
「以前带走你的人,给过你什么?」
「饼。甜的。」
「往后除了阿姐,谁给饼、给肉、给水,都不许吃。」
「田婆婆也不行?」
「先拿给我看。我点头,你才能吃。」
虎子抓紧她腰间的破布。
「他们拉阿姐呢?」
「你抱住我,先大声喊。阿姐敲你手背一下,你停。敲两下,你带我跑。敲三下,才能动手。」
「坏人打你,也等三下?」
「对。你再伤到手,便护不住我了。」
虎子把几个动作在左手背上点了一遍,顺序错了两次。沈念念耐着性子重新教,直到他能分清。
「记住了吗?」
「一下停,两下跑,三下打。」
「还有,不坐黑车。」
「不坐。」虎子把脸埋进她颈侧,「阿姐也不坐。」
「我陪着你。」
天亮前,河滩边响起取水的木桶声。刘氏跟着几个妇人去浅坑排队,沈有财还裹着铺盖熟睡,沈有禄则提前去前路探道。
机会只有片刻。
沈念念让虎子留在草席上,自己贴着板车爬到刘氏包袱旁。侧缝被粗线缝了两针,纸角藏在里面,隔着布能摸到硬边。
她抽出最细的银针,挑松第一圈线,再顺着原来的针孔拨开第二圈。
黄纸露出半寸。
取出契纸后,她将干树皮折成同样厚度塞回夹层,又用原线复原针脚。刘氏只要不拆开细看,短时间内发现不了。
沈念念退回草席,展开那张被撕去半边的黄纸。
纸上盖着半枚红印,能看清「黑水牙行」四个字。下方写着女童、男童各一,亲族自愿送养,价钱当面验定。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景和十二年三月初九,黑水集东棚交人。
今日是三月初六。
她把契纸折到最小,塞入针囊夹层,贴着那块灰暗玉片藏紧。
虎子看不懂纸上的字,只盯着她的脸。
沈念念按住针囊,声音轻得只剩两人能听见。
「三日后,黑水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