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北洋王牌检察官_第2章 公堂法辩

北洋王牌检察官 · 章节目录

第2章 公堂法辩

宋青梧仔细记下了顾明衡嘱托的事情,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看似奇怪的准备,只是慢慢开口,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公度,我下午去见了会审公廨的赵谳员,他说此案证据确凿,让我不要再做无用的努力。」

顾明衡看向宋青梧憔悴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个女子,连日在外奔波,想来也受尽了旁人难以想像的刁难。更何况上海纵然新学风气浓厚,女子这般抛头露面、出入刑狱公门,终究是有损清誉的。

「这几天……真是苦了你了。」

「时间到了。」远处传来狱卒的声音。

「公度,我得走了。」宋青梧犹豫了一下,道:「你自己保重。」

顾明衡目送宋青梧离开,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赵奉文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派他单独去见柏原文太郎的人。

柏原文太郎此次来华,名义上是讲学,可赵奉文让他去问的,却是些和学术毫不相干的、关于江浙煤矿章程的事。

而且,栽赃自己的证据链太过完整,一看就是有大人物从中运营,刻意为之。

……

第二天,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公廨,辰正二刻(上午八点半)。

会审公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日本教授遇刺案是这半个月来上海滩最轰动的事,再加上今早似乎有人在大街小巷刻意宣传,现在几乎所有上海市民都知道:

有一位刚刚上任的倒霉蛋检察官,一件案子还没办,就因为刺杀日本教授被逮捕了起来。

审理现场的大门「吱呀」一声拉开。

顾明衡被两名狱卒押着走到被告席铁栏的一边等候审判,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辰正三刻一到,堂后帘幕一掀,主审官率先入席。

此人正是赵奉文,他身着石青色常服,胸前绣獬豸图案,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紧接着,英国陪审领事霍夫曼西装革履,叼着雪茄,神色倨傲地入席。日本观审副领事松本龙一跟随其后,坐在了观审席上。

顾明衡心中了然,这便是公共租界会审的惯例:

凡涉洋人命案,必有外国领事陪审、相关国派员观审,名为共同审理,本应归属于清廷的判决权,实则处处受着洋人的掣肘。

堂下控方席上,公廨检察官吴墨云早已端坐等候。他是赵奉文一手提拔的嫡系,此刻看似在翻着卷宗,目光却三番五次地瞟向端坐堂上的赵奉文。

看清堂上控审两方的排布,顾明衡心如死灰。

赵奉文是会审公廨的主谳员,也就是整个上海租界负责涉外审判的一把手。

眼下《大理院审判编制法》颁行未久,新旧制度交替之际权责边界含糊,他还奉旨「统领检察厅诸多事宜」,形同控审不分、自审自查。

用句容易理解的话说:这个赵奉文既当裁判员,也当运动员,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

这怎么翻案?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瞬间嘈杂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赵奉文目光扫过堂下,声音洪亮,其架势形到真像是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上海公共租界浙江路西餐馆一案今日开审。」

「给我押人犯上前庭审——顾明衡。」

两名法警应声打开被告席的铁栏,将顾明衡推了进去。

「尔身为大理院派赴公廨历练检察官,不思恪尽职守,竟于八月十二日在德大西餐馆持枪射杀日本友人柏原文太郎。」

「人证物证俱全,尔可知罪?」

赵奉文的声音如洪钟一般,讲的内容却是旧式衙门那一套,还未经审理,就开口定下了顾明衡的罪名。

还没等顾明衡开口,控方席上的吴墨云立刻起身,向四周作揖,朗声道:

「回谳员大人!此案有侍者王阿福亲眼目击,有凶犯配枪白朗宁一支、现场弹头一枚为证,仵作、巡捕房笔录一应俱全,证据确凿。」

「且此案上禀天听,太后懿旨从严从速查办,日方使馆连日照会催促,若迁延日久,恐生外交事端。依卑职之见,案情昭然,无需多审,可即行定谳,以安邦交。」

吴墨云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里是禀奏公事,实则是配合赵奉文当堂拍板定罪。

旁听席上的记者窃窃私语,都觉得这年轻检察官怕是难逃一死,谳员亲自主审,控方又是谳员心腹,这不就是走个过场?

宋青梧挤在旁听席角落里,惴惴不安地站着。她昨夜按顾明衡的叮嘱,完成了三件事情。

可眼下赵奉文亲自坐堂,连进程都不肯多走,这些又有什么用?

顾明衡眼神看向证物台,面如死灰。上面竟空无一物,连证物都懒得拿上台,他们真的连流程都不愿意走。

张之洞呢?

他不是说今天会让我接受公正的审判吗?

为什么现在也没有现身?

没办法了,自救者天助之,只能破罐子破摔,奋起一搏试试了。

「大人且慢。」

吴墨云立刻瞪眼大声呵斥:「大胆人犯!赵大人未准你申辩,竟敢擅自插话,公堂规矩何在!」

「规矩?」顾明衡擡头直视主审位上的赵奉文,不卑不亢道:「学生正要问一问规矩。《洋泾浜设厅会审章程》第五章第三十七条明文所载:审判官与诉讼当事人有亲族、统属或利害关系者,应即回避,不得参与审判。」

「敢问赵大人,这条新规,算不算公堂规矩?」

话音未落,赵奉文已是勃然变色,「啪」地一掌拍在案上,厉声喝道:「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巧言令色,咆哮公堂,藐视本官!」

「左右何在,先拖下去掌嘴二十,押入大牢严加看管,看他还敢不敢妄议章程!」

堂下两名法警应声上前,作势就要拿人。

顾明衡不闪不避,说道:「大人今日若因我援引法条便动刑,便是公然违背朝廷钦定的新法章程!」

他字字掷地有声,目光扫过全场,分毫不让。

堂下众人皆被其言语镇住,一派不可置信。

赵奉文气得七窍生烟,正要再喝令动刑,忽听旁听席角落传来一句清晰的女声。

「张之洞大人奉旨入京途经上海,特派幕僚梁先生今日全程观审此案,想来梁先生也想看看,上海租界的会审公廨,是不是真的按朝廷新章程办事。」说话的正是宋青梧。

闻言,赵奉文看过去,陪审位下正坐着一位西装革履戴着礼帽的男人,见他看来提帽颔首,打了个招呼。

赵奉文认识此人,这个梁先生是张之洞的心腹幕僚。眼下张之洞是新政魁首,正得圣眷,若被他的幕僚抓住把柄递上去,自己这顶乌纱帽当真是要不保。

他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死到临头,想的不是如何喊冤求情,而是搬起了所谓的「新法」来压他。

顾明衡字字清晰地继续朗声道:「学生乃大理院派赴会审公廨历练人员,日常公务全由正谳员大人统辖调度,此案更是大人亲自指派学生前往。」

「上下隶属,利害相关,按新法明文,大人理应回避。」

「如今大人兼领公廨检察官总办之职,一手掌检察公诉之权,一手掌审判裁断之责,控审不分,自问自审,这样审出来的案子,传去西洋各国,只会说我大清所谓新式司法,全是上官一言堂的摆设。」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陪审席,语速放缓,改用一口标准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对抽着雪茄的霍夫曼道:「领事先生,英国成文法里有『任何人不得担任自己案件的法官』之原则,想来您比我更清楚。」

「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向来以章程为重,若进程本身就站不住脚,这样的判决,您作为大英帝国的领事能认可吗?」

霍夫曼原本叼着雪茄漫不经心,本不想掺和中方官员的内部纠葛,听到这话却忽然动了心思。

这正是向上海各界展示西方法治原则、凸显租界司法「文明性」的绝佳机会。

他慢悠悠弹掉雪茄烟灰,用带着浓重英伦腔的蹩脚中文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郑重和傲慢:

「自然不能认可。程序正义是司法的基石。贵国既然效仿西洋设立新式法庭,便当遵守这一通则。」

一旁的日本观审员松本龙一本想催促尽快审判,可听顾明衡把「进程不公」的帽子扣了上来,也不由得沉吟。

既然大英帝国的霍夫曼都同意了,他也只得作罢,若是回头西方列国议论日本恃强凌弱、逼清廷草菅人命,反而落了下乘。

更重要的是,日方也想知道东亚同文会的柏原文太郎究竟因何而死。

如今草草结案确实可以了事交差,不过总是称不上完美。

他略一思忖,也微微点头,用日语开口表示赞同。

一旁的通事赶忙翻译给众人:「日使观审,亦求公正。若章程有回避之规,自当遵从。」

英国陪审和日本观审表态完,赵奉文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他敢无视新法规矩,却不敢公然驳了英、日两国领事的意见。

英日两国都有领事裁判权,严格来说,他能够坐在主审的位置上,还是由于上海租界性质特殊,各国赏了清廷几分薄面。

僵持片刻,赵奉文重重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好一张利嘴!本官便依循章程,暂避本案审理。着副谳员陈景修代为主审,检察官吴墨云依旧提起公诉。」

说罢他袍袖一甩,看都没看顾明衡一眼,转身便走入了侧厅的素纱帘后。

顾明衡隐约能看见赵奉文站在纱帘之后的身影,显然他并未真的放手,只是退于幕后盯着罢了。

旁听席顿时炸开了锅,谈论声此起彼伏。

各家报馆的记者反应最快,握着钢笔的手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恨不得把刚才的所有情况都转化为新闻报导,要整个大新闻。

「那个赵狗,竟然真的离席了!」不知道是哪个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这个破新法真的有用?」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人连连摇头,满脸的不信。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的留洋学生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那叫程序正义,这顾检察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嘘!你这酸臭文人小点声,没看那洋人领事都在点头吗?这回赵狗可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多半是吃不了兜着走。」

显然,赵奉文在上海市民里的名声可谓是差到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

有人暗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也有人满脸难以置信,毕竟敢在租界公堂上拿洋人的规矩、朝廷的新法反过来压当官的就范,这般愣头青,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宋青梧挤在旁听席的角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明衡还是她记忆中的顾明衡,多年未见的他似乎仍是那个可以在学堂里把先生辩得哑口无言的少年。

不过,就算主审官回避了,法庭上剩下的检察官也明显是想置顾明衡于死地。

他该如何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