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身着石青色外褂、头戴素色官帽的陈景修从侧厅缓步走出,坐上主审位。
顾明衡擡头打量陈景修,心里暗自稍定。
陈景修此人,他是知道的,这个人是上海租界出了名的「老油条」。
他在会审公廨坐了八年副席,经手的大小华洋案件不下三百桩,没一桩办得漂亮的,但竟也没有一桩办出过大纰漏。
陈景修摸了摸山羊胡,不轻不重的拍下惊堂木,说道:「回避之事已毕,本案继续审理。被告顾明衡,尔既敢当庭提进程之议,想来必有申辩。」
「本官依章听审,你有何证据、何说辞,尽可当堂道来。」
顾明衡面朝主审位的陈景修微微躬身作揖,朗声道:「回大人,按律应当先传证人问询,与学生当堂对质。」
此时的会审公廨,虽仿照西洋创建了形式上的控审分离,但仍没有引入律师制度,传统意义上的讼师能起到的作用仅仅只是提交诉状以「陈明事实」,而不像影视剧里能当庭辩驳。
顾明衡只得申请本人与证人进行当庭辩论,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啪——」惊堂木缓缓落下。
「就依你,传证人王阿福……那个谁,你去把证人带上来。」
堂下站着的法警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主审官大人是在叫他,两人回头看了一眼,才快步走出法庭,去往候审室。
少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法警领了进来。
此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是案发地点德大西餐馆的侍者王阿福。
控方席位上的公廨检察官吴墨云开口道:「证人,报上你的姓名、营生以及当天所见之事。」
王阿福站定之后,先将右手置于胸口前,后朝主审位上的陈景修深深鞠了一躬,做了一个标准的西洋侍者礼仪姿势。
「各位大人……各位老爷们好。小的、小的叫王阿福,在德大西餐馆做招待。」
「六天前……就是八月十二那天下午,差不多三点来钟的光景。那个点儿店里头清静,没其他的客人,就只有一个日本先生和、和……」
王阿福伸手指了指顾明衡的方向。
「和这位客官在一块儿坐着说话,坐的是三号座位。」
王阿福又吞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小的当时站在门口迎客,站在门廊那儿,忽听里头动静不对,好像是……像是二人吵起来了,我就往他们的方向看,准备上前阻止,之后就是……。」
他下意识地擡起右手,比了个枪的手势。
「那位客官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枪口还、还朝着那个日本人的方向,砰的一声之后,那个日本人就倒在沙发上了。」
「小人吓得腿都软了,没敢上前,转头就喊人,刚跑两步,巡捕房的人就冲进来了。」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时间、地点、人物、动作一应俱全。旁听席上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都觉得人证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案子怕是真的铁证如山。
顾明衡盯着王阿福的眼睛。
这是伪证,百分之百的伪证。
他与柏原文太郎在德大西菜馆对坐的那半炷香时间里,从头到尾不曾高声说过一句话,更遑论争吵,更别提拔出手枪了。
可是现今柏原文太郎死了,目前没有人能证伪王阿福的供词。
吴墨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焦躁:「行了,行了,你不用继续说了。」
他又对着陈景修的方向微微躬身:「陈大人,证人证言与尸检、现场勘验完全吻合,被告持枪杀人事实清楚,是不是差不多了?」
陈景修摇头晃脑,抚摸山羊胡,做出思考状,手中的惊堂木迟迟没有拍下。
「等等!」
「我要依律对证人行使质询之权。」顾明衡说道。
所谓质询之权,就是被告对证人所说的疑点进行进一步询问。
陈景修点点头,说道:「你开始吧。」
顾明衡转身对着王阿福的方向,说道:「你方才说,我是站起身,隔着桌子对准死者胸口开的枪?」
「亲眼所见。」
「敢问我是什么姿势开的枪?子弹以何种方式击中的那个日本人?」
王阿福犹豫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些什么,慢慢说道:「你当时怒不可遏,直接站起身来,掏出手枪,对准那个日本人的脑门就是一枪。」
顾明衡对着围栏狠狠一拍,「啪」的一声巨响弄得堂上众人皆是一惊。
「你说我是对着死者脑袋开枪,那为何死者是胸口中弹?」
!!!
顾明衡对着堂上三位审官的方向一一作揖,坚定道:「只要去查验死者尸体,学生所言是否属实,一查便知。」
顾明衡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在构陷他的人要么是太过托大傲慢,要么是从未料到他还有当庭自辩的机会,尸体勘验的细节与王阿福的口供之间,竟都没有仔细对过一遍。
总之,清廷的官员当真是尸位素餐,蠢如猪猡,连构陷他人都懒得做全套功夫,倒是给了自己翻盘的机会。
吴墨云怒而喝道:「顾明衡,你不要在这东拉西扯了,证人只是一个普通杂役,他可能只是记错了,又或是因为紧张就没有看清……怎能因一点细枝末节的小事就否定全部证词?」
他装作镇定,又继续说道:「枪是人犯顾明衡的,被害人是在他面前死的,这才是铁一般的事实!」
在法庭内的众人听来,作为第一手接触证据的检方说出这个话,其实也就是变相承认了尸体确实是胸口中枪。
吴墨云的话可能对王阿福起到了提示作用。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竟比方才稳了几分:
「各位大人……刚才我太紧张了,一时说错了话……小人现在想起来了,当时这位客人是在座位上,直接朝着死者胸口开枪的。」
「你确定吗?」顾明衡再次开口问道。
「我确定!」
「啪——」
陈景修手中的惊堂木落下。
「证人,你可知在庭上做伪证是什么罪?」
「大人!小人愿以性命担保,此次所说千真万确!」
堂上众人都知道王阿福证言可疑,不过此时也没有其他证据否定他的证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得采信这位王阿福的证言。
「好,那就先请这位证人退……」
「等等!」
顾明衡高高举起右手示意,声音洪亮:「我申请做弹痕测试!」
庭内众人哗然,特别是旁听席上交头接耳的声音已经淹没了法庭,他们都从未听说过什么「弹痕测试」。
吴墨云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厉声驳斥:「简直是歪理邪说!自古以来断案凭的是人证物证,何曾有过什么测试?」
「顾明衡,我看你是死到临头,还在这儿装神弄鬼、拖延时间!」
「啪——」陈景修手中的惊堂木再次落下。
「肃静!」
陈景修摸了摸山羊胡,缓缓开口道:「顾检察官,请问何谓『弹痕测试』。」
英国陪审霍夫曼原本斜倚在椅背上,闻言终于坐直了身子,指间的雪茄悬在半空。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顾明衡片刻,操着生硬的中文对陈景修道:「想不到落后的满清也有人懂弹痕测试,当真是大开眼界。」
他抖了抖雪茄的烟灰,露出了期待的笑容,继续道:「我在伦敦的朋友曾和我说过『真相往往都藏在细节里』,既然顾先生也懂这一套,不妨让他证明给大家看下。」
「陈谳员,我认为可以试一试。」
松本龙一此时心里也打起了算盘。
他原本只求尽快结案给国内一个交代,可柏原文太郎身份特殊,牵扯到东亚同文会在江浙的布局,若真是抓错了人,真凶逍遥法外,回去他也没法交代。
眼见顾明衡胸有成竹,又有英国领事背书,松本龙一沉吟片刻,对通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通事随即高声道:「人命关天,当求真相。既有办法验证真伪,不妨一试,以服众人。」
陈景修捋着山羊胡沉吟几秒,这才用惊堂木轻敲案沿,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如此,本官便准了。」
「顾检察官,你需要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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