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已托人备好一尺长木棍一根,另有案发西餐厅的现场尺寸记录,烦请大人差人取来。」
陈景修略一点头,堂下法警便快步走向旁听席。
宋青梧立刻从袖中取出用油纸包好的木棍与一张写满字的纸张,递给法警。
法警将纸条呈到陈景修案上,他扫了眼纸条上密密麻麻的字,连楼梯阶数、回廊栏杆高度都量得清清楚楚。在纸张的背面还画了一份德大西餐馆的平面示意图,显然是费了大功夫。
顾明衡朗声报出各项数据,显然早已打好了腹稿:「德大西餐馆分上下两层,二楼五号座紧邻回廊栏杆,从一楼地面算起,二楼回廊栏杆的高为九尺二寸……」
「死者柏原文太郎当日端坐沙发,胸口距地面约三尺五寸。学生与他对坐而谈,两人间距四尺……」
「诸位请看,子弹穿过死者体内后,以斜向下的角度射入沙发。」
一边说着,顾明衡一边请两名法警上前配合。
一名法警持木棍一端,比照「死者胸口」的高度平举,对应他坐在对面开枪的位置。另一法警在沙发靠背处比出弹孔的位置。
顾明衡此时突然心中蹦出一个念头:白朗宁半自动手枪在当时采用的是圆头全金属被甲弹,它的特点是不容易在体内翻滚碎裂,更容易直直穿过去。幸好他作为检察官学过武器史,不然当真难以注意到这一点。
「若学生如证人所言,坐在对面平举开枪,子弹当是水平穿行,木棍这端对准胸口,那端绝无可能斜向下扎进沙发靠背里。」顾明衡说道。
法警依言摆弄,果然,水平的木棍一端对准「胸口」,另一端离沙发靠背的弹孔位置差了足足两尺有余,角度完全对不上。
在法庭上这种最简陋的环境里,顾明衡只能用「三点一线」这种最最简单的原理还原弹道轨迹。
堂上一片寂静,连原先喜欢叫嚣的吴墨云都闭上了嘴。
顾明衡又道:「再试另一个位置,请二位法警配合将木棒对准二楼回廊楼梯的方向。」
接下来,他示意法警将木棍的一端举到距地面九尺二寸的高度,斜向下对准「死者左胸」。
木棍缓缓落下,另一端不偏不倚,正好抵在沙发靠背的弹孔位置,角度分毫不差。
「三十五度俯角。」顾明衡看向主审席,「只有站在二楼五号座旁的回廊栏杆后,居高临下开枪,才能打出这样的弹痕轨迹。证人先是说我站起身开枪,后又翻供称我是坐在座位上开枪……」
「不论哪种开枪状态,身高也不过五尺八寸,与死者坐姿相差不足两尺,同样打不出三十度的斜向贯穿伤。」顾明衡又看向王阿福,摇摇头,说道:「王阿福,你口口声声说亲眼见我开枪,那你告诉我,这自上而下的子弹,究竟是从哪儿飞出来的?你所谓的『亲眼所见』,到底是亲眼看见的,还是别人教你说的?」
「我……我……」王阿福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眼神慌乱看向控方席上的吴墨云。
吴墨云心里咯噔一下,忙起身强辩:「不过是一根木棍比划而已,岂能当真?许是尺寸量得不准,许是死者当时歪了身子……」
「尺寸是宋小姐带着工匠当场丈量的,共测三次,数据一致。尸检报告是巡捕房仵作填的,弹头嵌在靠背里的位置也做了标记,这些都是控方认可的证物。」顾明衡寸步不让,「若吴检觉得不对,大可当庭指出哪一处错了。总不能证人随口一说便是铁证,物理轨迹反倒做不得数吧?」
几句话堵得吴墨云风云突变,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
旁听席上的众人此时也是议论纷纷。
「顾检察官好像真的是清白的啊,这个最简单的原理连我也能看懂。」
「可不是嘛!木棍一比划角度都清楚了,总不能子弹自己会拐弯吧!」有人立刻附和。
「我早瞧那证人不对劲,先前说打脑门,转眼又改胸口,翻来覆去的,摆明了是张嘴瞎编!」
「哪是证人自己的主意?」旁边一个穿短打的老汉撇了撇嘴,「没看见吴检察官一个劲给他递话吗?我看啊,就是上面有人要拿这位顾官儿顶罪,给老佛爷交差罢了!」
「就算翻了案情又能怎样?」有人语气里透着无奈,「这世道从来都是官字两张口。老佛爷懿旨都压下来了,总得有人背这个黑锅,哪轮得到你讲什么道理。」
侧厅的纱帘后,赵奉文心头一紧。
他原本以为顾明衡顶多在证人证词里挑点小错,万没料到这人竟能从一颗弹头、一道弹痕里,硬生生扒出开枪的位置来。
再让他说下去,只怕凶手另有其人这些话,都要被他摆到台面上了。
堂上,陈景修俯身仔细比对了纸条上的所写的尺寸与刚刚木棍演示的角度。
少顷,他直起身,惊堂木一拍,声音如洪钟一般:「证人王阿福,证言与弹痕轨迹不符,存疑,暂退堂候……」
「等等!」居于幕后的赵奉文再也忍不住,快步来到台前与陈景修耳语了几句。
陈景修脸上神色风云变幻,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啪——」惊堂木的声音响起。
「嫌犯顾明衡,在现场只有你、被害人和阿福三人,持枪的只你一人,若是你不能提交新的证据,本庭就要宣判了!」
顾明衡擡起头,叹了口气。
这大清真是腐败至此,可以说是脸都不要了。
陪审席上的英国霍夫曼抖了抖雪茄的烟灰,拍了拍手,耸了耸肩,恍若无人地说道:「大清的法庭果真让人耳目一新,十分公正廉明啊。」
惊得霍夫曼都用蹩脚的英文说出了两个成语。
陈景修像是没有听到霍夫曼的话,准备再度拍下惊堂木。
「大人且慢!」
「根据弹痕测试,现场必定还有第四人,那人便是开枪的凶手!」
「一派胡言!」赵奉文脱口而出,话出口才察觉自己失了身份,忙压着怒气道,「巡捕房当场勘验,二楼空无一人,何来第四人?顾明衡,你为脱罪竟凭空捏造,简直藐视公堂!」
「学生不敢凭空捏造,学生只信物证!」
顾明衡转头看向吴墨云,厉声道:「吴检事,你口口声声说人证物证俱全,那我问你,你可知道,为何二楼回廊的木质栏杆上,发现了一处火药烟晕痕迹?!」
「这种火药烟晕痕迹,只有枪口贴近射击才会留下!凶手开枪后,就算拿布擦拭过,火药颗粒也已渗入木纹!这难道不是第四人站在回廊上开枪的铁证?!」
此刻被顾明衡一问,吴墨云顿时张口结舌:「这……这……」
「我昨晚请宋小姐带工匠前往,一起记录下了火药烟晕痕迹,现在公廨也可以再派人去现场检验,就知道我是不是信口开河!」
「某些人想要栽赃学生,只想靠只手遮天,可表面功夫都不下周全,当真是蠢如猪猡。」顾明衡作发言总结。
旁听席上的市民纷纷议论了起来。
「我的天,这真是铁证啊,现场分明有第四个人!」
「清廷这帮人果然都是一伙的,连巡捕房的物证都敢隐瞒!」一个青年男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旁人捂上了嘴。
顾明衡面向主审位上的陈景修,俯身作揖。
「陈大人,学生不求别的,只求大人依律行事,当庭传召巡捕房勘验人员,并即刻派人复勘现场。」
「若真有第四人,真凶大概率还在这租界里。若大人连这点公道都不给,那这《会审章程》里的『公正』二字,便是一句空话!」
「抓凶手!」刚开始只是一个人的声音。
「抓凶手!抓凶手!」
「抓凶手!抓凶手!抓凶手!」
仿佛是受到领头的人鼓舞一般,此时旁听席上的声音再也压不住,有人甚至举起双臂挥舞。
陈景修是个老油条,最怕惹事,但此刻被顾明衡用章程和物证架在火上烤。他若是再敢强行判案,只怕明天整个上海滩的民意都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况且,赵奉文惹得事情关我陈景修何事?
凭什么要替他背这个黑锅?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拍下惊堂木。
「休庭一个时辰,传……传巡捕房捕……巡长!另派差役,即刻前往德大西菜馆复勘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