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海租界,宋府。
一个不大不小的中式庭院里,设了一桌庆祝顾明衡清白出狱的家宴。
「明衡侄儿,此番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这是自家厨娘用糟卤腌过再蒸的三黄鸡,皮脆肉嫩,你先吃块补补。」
宋景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肉,放到顾明衡面前的碟子里。
「谢谢伯父。」
顾明衡看向宋景铭有些圆润的面庞,回忆了起来。
自顾明衡五岁记事起,父亲顾凯之就经常带着他到宋家做客。
宋景铭是上海租界数得着的的丝茶巨贾,祖上康熙年间从湖南桃源迁来上海,几代人经营丝茶出口生意。
到宋景铭这一辈又开了洋货行,顺着通商口岸的东风把生意做到了南洋和英伦,在上海商界素有名望。
宋景铭旁边的姚玉秀站起身来,亲自舀了一勺清炖老鸽汤放到顾明衡的碗里,说道:「明衡啊,刚从西洋回国,就遇此变故,真是遭了罪啊。」
姚玉秀是宋景铭的夫人,出身常州府书香门第,虽是旧式妇人,却最是明事理、有分寸。
当年宋青梧想进新式女学堂,族里长辈多有非议,是她力排众议,支持女儿,才让宋青梧有了开眼看世界的机会。
「多谢伯母挂念,此番若不是青梧小妹辛劳奔走,才在张香帅那里递上话,恐怕今日我已魂归西天了呢。」顾明衡起身,向桌上宋家的三位一一作揖。
宋景铭也站起来,轻抚胡须,拍了拍顾明衡,示意他坐下,开口说道:
「我们从小看着你长大,也算是一家人,如此客气作甚。不过你的父亲竟与张香帅有旧,我倒是也第一次知道。」
顾明衡落座,开口道:「侄儿也是此番落难才知晓。从前父亲只说早年在汉口经营茶栈时,与张香帅见过几面,我只当是寻常商界往来,万没料到竟能请动张大人的手书。」
宋景铭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脸上的横肉也跟着颤动,说道:「汝父凯之当真是有本事啊,搞不好以后我们宋家也要靠他帮衬呢。」
顾明衡闻言,看到宋景铭故意活跃气氛,也是跟着笑了笑,却随即有些伤感的说道:
「昨日侄儿出了公堂后就返回家中,家中管事说,父亲上午便动身去了汉口督办新茶上市的事,也不知道何事如此着急,竟连一面都没有见上。」
姚玉秀见顾明衡神色间有些不安,安慰道:「你父亲估计也是有什么要紧事,不过以他的本事定能化险为夷。说起来,你留学七年,除了三年前回来过一次,你们也是许久未见了吧?」
顾明衡点点头,在他记忆里,母亲早年就已离开人世,他能够出国留学,全靠父亲的支持和庞大的财力,说道:「是啊,此次没有相见,侄儿也是觉得有些遗憾。」
坐在顾明衡一旁的宋青梧拽了拽他的袖子,说道:「前几日,我与叔父奔波时,我都快顶不住了,他会讲些笑话逗我呢,他老人家状态好得很。」
顾明衡看向宋青梧,少女的眼角还有着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他心中百感交集,一把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这几日忙里忙外真是委屈你了,我还没有正式的道谢呢,我留英的时候带了件小玩意儿,想着回来给你,却遇上这桩事,耽搁到了今天。」
说罢他从长衫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墨绿丝绒小盒,轻轻放到她掌心。
宋青梧刚才就猝不及防被他碰了手,耳朵「唰」地就红了,直到盒子落进手心,她才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打开后发现是——
一个精致的西洋机械怀表。
宋青梧叹了口气,低声道:「谢谢明衡了。」
宋父宋母也在一旁摇摇头,似乎是有些失望。
为了转移话题,宋景铭先开口道:「侄儿,你如何看待这天下时局?我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远房堂侄,在日留学,颇为激进,总是让我早做准备……」
宋景铭刻意压低声音,凑过头来,说道:「以待天下有变啊。」
和顾明衡前世一样,中年男人吃饱喝足了就想要谈论两句政治。
他当然知道「天下有变」不是虚言。光绪三十三年,距离武昌起义只剩四年,距离清廷彻底覆灭也不过五年。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他如今是朝廷命官,身份摆在这儿,总不能当着世伯的面,直言「清廷没几年活头了」。
顾明衡放下筷子,委婉说道:「侄儿留英七年,学的是西洋律法,但也读各国兴衰历史。我观西洋诸国之强,不在兵船火炮,而在制度运行。」
顾明衡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说句犯忌讳的实在话,如今这新政,看着是搭起了新式衙门、新订了章程法条,可内里还是旧官场的老根子。」
「就拿上海租界的会审公廨来说,」他举了个最切身的例子,「看着是新式法庭,有章程有规矩,实则上官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证人证物说改就改。」
顾明衡想到痛处,说的更是情真意切:「洋人靠着领事裁判权横行霸道,地方官不想着捍卫国家利益,反倒跟着洋人捞好处。司法是这个样子,矿务、铁路、洋务,哪一样能好得了?」
宋景铭没想到顾明衡说的竟是如此直白透彻,以为是西洋学习的经历让他的侄儿也成了直来直去的性格。
他先是一怔,随即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说道:「侄儿所言非虚,我等商贾之人更是感受颇深。」
顾明衡没有意识到他们二人对「委婉」的定义有所不同,继续说道:「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有识之士自然要另寻出路。您刚说的那个远房堂侄,说得倒也没错……」
顾明衡突然愣住了,他猛然想起,二十多岁,在日留学,性格激进,又姓宋……不会那么巧吧?
「敢问伯父,你那名侄儿叫什么?」
宋景铭也没隐瞒,说道:「我这堂侄名为宋教仁,打小天资就好,十六岁中了秀才,可惜却不肯走仕途老路,一门心思喊着要救亡图存,现在还……」
宋青梧此时插话道:「救亡图存有什么错!如果大清治理不好天下,会有天下人来治理天下!」
顾明衡心里一惊,没想到宋青梧竟比自己说的更加直白。他这才想起来,现在宋青梧现在在复旦公学读书,听说还是学校里新式青年的领头人,想必伯父伯母也是为她操了不少心。
宋母姚玉秀听到他们聊的内容,有些担心,生怕他们接下来就要「揭竿而起」了。赶紧转移话题,说道:
「明衡啊,如今官场如此危险,要不就不做这什么检察官了,我看虽然看似官大,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顾明衡暗中思忖,在这个世道里,即便是商贾巨富,也很难说有自保之力,还得是靠近权力,才能保护周围人的周全。
现在他还得借助这身官服,才能结识更多人脉,积累更多名望。
未来最好是想办法去北平、天津这样的政治中心,以待天下大变,进而争得出头之日。
检察官这一职业虽说目前在清廷定位不清,但也正是定位不清,或许能让他有更多便宜行事的能力。
他慢慢起身,向二位作揖,说道:「多谢伯父伯母关心,不过侄儿既已学成归来,自然希望是有一番作为。」
宋景铭一拍桌子,语气里带着商界大佬的霸气:「好志气,明衡,你只管放手去做。」
「钱、人脉、消息、渠道,你的顾家和我们宋家都给你兜着。那什么赵奉文,我看他即便是四品大员,也蹦跶不了几年。」
姚玉秀在一旁见缝插针,说道:「明衡啊,我们家就两个女儿,如今大女儿已经嫁人,我们最担心的就是青梧……」
「她性格激进,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也可以劝得住她,往后互相有个照应,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宋青梧闻言,似乎意识到母亲接下来可能要说什么了,顿时两颊一红。
这时,一个宋家家仆跑了过来,「顾先生,巡捕房巡长徐绍武派人传话,说是有要事相商,希望您回办公室一趟。」
顾明衡起手,向二老抱拳,说道:「伯父伯母,突发急事,请先允许侄儿先行告退,改日再来问候二位。」
「那是自然,等事情结束了,记得再来我们家吃饭,不论如何,这里也是你的家。」
「徐绍武,那个巡长?他找自己能有什么要事?是想找自己麻烦吗?」顾明衡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