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也将林远诚的全身,从头到尾都给浸透。他闭上眼睛,身后不远处除了雨水声音,就是村民的哭喊声一阵一阵的,往往响了一小会,就再也没有传出来动静。
官府的抓捕已经接近尾声,马上就要摸到这里来了,得赌一把,林远诚捏紧拳头,看着小教堂的门口。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林远诚依旧走得很小心,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以后再继续走了过去。
看着眼前的木门,表面有一种长期在海边的风化感,与整个门并不是那么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一些雨水顺着缝隙,在风的作用下向着屋子里面钻了进去。
咚,咚,咚。林远诚站在门前,稍微控制了一下力道,确保屋子里面的人能够听到,同时也不会让敲门声穿得太远,惊动了差役。啪嗒,门被打开了,开门的人身材高大,穿着罗马常服,鹰钩鼻,长下巴以及深褐色带着微卷的头发。
见到林远诚的瞬间,眼神中透露着惊喜,连忙拉着他的手将其带到屋子内。
搬了一把椅子给林远诚坐好,急匆匆地跑到门外,确认没有人追过来以后,这才在林远诚的对面坐了下来。两人中间有一个火炉,细微的火焰如同毛毛虫一样爬附在木头堆上,给这个狭小的屋子带来也许温暖。
通过火焰,林远诚看清了眼前男人的脸,脸上布满皱纹与沧桑,脖子上挂着苦像,手上的衣袖处隐约透着念珠。将他和原身的记忆相对照以后,林远诚可以确定,这就是杜邦神父。
没等林远诚开口,杜邦神父就先开口说话,语气当中带着惋惜与悲痛。「我亲爱的孩子,你能够来找我。就说明你的父亲已经遭遇不测了。这一切他早有预料,所以和我约定好,让我帮你离开这里。」
听着这熟练的汉语,林远诚微微一愣,不过想起听说过杜邦神父在神学院里面也属于拔尖的那一批,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林远诚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能够提前猜到有这么一天,为什么不走呢?」
对面的杜邦神父被问到了,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先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那里找了毯子披到林远诚的身上,再从桌子上拿过来几张面包放到林远诚的手上。
做完这一切后,杜邦神父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但远方传来了差役行动的脚步声,被门缝外的风给送到了屋子内。
听到这个声音,杜邦神父的脸色大变,用紧急而又短促地语气对林远诚说:「本来想着好好跟你讲清楚,但是时间来不及了。你的父亲在之前和我在去县衙的时候,顺道去看了医师,被断定活不过三月。他是有决心殉道的,但是唯独放心不下你。所以拜托我一定要帮你离开这里。」
林远诚边听边狼吞虎牙地咽下一片面包,他用身上的毯子,擦了擦浑身的雨水。
「那我们怎么离开,眼下天有大雨后有官府差役在追。」林远诚直接将最内核的问题抛了出来,只有活着离开,才有时间去纠结林敬元的事情。一旦被抓到,那就一切都完了。
「我去引开差役,你从港口的码头走。那里有联系好的人来接应你。他们会带你去暹罗避风头。」杜邦神父没怎么思考,就直接回答。语气当中带着催促,他已经感觉时间真的不多了。
「不行,我们一块走。」林远诚立马否决了这个答案,「如果没有年长的人带着我,很容易就会被贩卖掉。杜邦神父,我相信你肯定是有修会的吧,并不是孤单一个人来东方传教的。有这个因素在,别人想动我们,多少会产生顾虑。我经常在码头那里玩,可以肯定那些驻防的人和来抓人的差役不是一波人,现在马上涨潮,到了要换防的时间,我们就趁现在走。」
话语落下,房间内安静下来。杜邦神父看着眼前的少年,实在是和他记忆中的林远诚对不上号。
在此之前的林远诚一直是海边贪玩的少年,往往来他这里讨些吃的,听一些神话故事。平时和林敬元一起出现的时候,总是躲在他后面,扯着他的衣襟。今天既然能够提出来要求,让他一起离开,而且还能说出涨潮与换防时间的判断,这真的是十几岁的孩子吗?
不,没时间了。杜邦神父意识到林远诚的想法比自己一开始想的更加周到,自己也正好可以回到位于暹罗大城府的外方传教会。要是被清廷带到濠镜澳,和自己的打算完全背道而驰了。就这么办了,冥冥当中,杜邦神父自己应该听眼前的少年的。
他当机立断,在柜子里面,翻出来两件蓑草编织而成的雨衣,给林远诚穿好,自己直接披了上去。回到桌子上拎起来一个小型漆皮箱子,里面放着经书以及记录的笔记,这些是必须带回去的。做好这一切以后,杜邦神父用木柴将火苗扑灭,拉着林远诚,打开大门就向着码头的方向狂奔。
林远诚直到在外面淋着雨的时候才回过神来,没有料到杜邦神父竟然真的被他给说动了。看来他的确是另有打算,但其实他刚刚也只在整理原身的记忆,总结出来很多在他看来有价值的情报,绝路之下,林远诚也顾不上对不对了,死马当成活马医。
雨势还在慢慢扩大,林远诚用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感受了一下,很稳当,说明风力并不大,今晚还是可以航行的。两人跑了一段距离,码头映入眼前,看到有换防的士兵正在前方整齐列队,杜邦神父连忙带着林远诚在一旁的草丛中躲了起来。
两人躲在草丛里,借着草从间的空隙看着眼前士兵的动静。只见对方列好队以后,队列整齐地向着远处的营地走去。
林远诚窝在杜邦神父的身边,低声道:「就是现在我们直接过去,下一班起码还要半个时辰才来接班。」杜邦神父却十分谨慎,压低着自己的音量,「你确定吗?要是咱们现在过去被抓到,那可就是插翅难飞了。」
林远诚深感无语,这个杜邦神父怎么摇摆不定的,就这之前还让自己一个人来码头这里,怎么想的。在心里面默默打上了一个不靠谱的标签,林远诚耐着性子说:「我确定,而且这个时间只长不短,以前经常来这里跟同村的几个孩童来这里找些剩饭吃,多数时候还是可以拾到一些的。毕竟驻守在这里油水比较多。」
杜邦神父的眼神转了下,觉得这句话确实调不出来毛病。
拉着林远诚向着前方的码头跑去,奔跑的过程中,林远诚看了眼旁边的杜邦神父,他现在已经不担心自己的判断出问题了,只希望真的如同杜邦神父所说,有人在那里接应他们了。
另外一边,官府的差役已然摸到了教堂,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彻底散架,碎成了两半。四个差役涌了进来,在房间内部四处搜索着。其中一个检查到火炉,伸出手试了下木柴上的温度,低头抱拳向门口的姜阳山说:「余温尚在,估计没走远。」
听到这句话,姜阳山眯起双眼,语气冰冷,「往码头的方向抓,肯定想走水路。驻守的那群人松的很,稍加不注意真让他们给溜出去了。要是真让到手的鸭子飞了,老子非得在县太爷面前,好好告他们一状。」
四个差役抱拳,冒着雨向着前方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