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光和七年(184年),一月二十。
常山国石邑县一片银装素裹,冷风如刀,冰锥如剑。
寒风卷起的一缕白雾,绕着封龙山北麓的刘氏田庄转了几圈,最终钻进庄子中央的一座三进宅院里,消失不见。
宅院中院西厢房,刘璟猛然睁开双眼。
神色狰狞,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头直欲择人而噬的猛兽。
然而下一刻,他眸中忽然闪过一丝迷茫,僵硬地扭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卧房,给他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以床榻为中心,前方放着一张曲足红漆几案,案上摆着几卷竹简。
后方和侧方都被屏风包裹,上面则悬承白底绘彩帷帐,角落里还放置着一套木质箱柜。
整间屋子逼仄且封闭,却意外地让人很有安全感。
待看清自身所处环境,刘璟眼中迷茫之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可置信。
他半撑着身体,正欲起身,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一软,又重新倒在了床上。
「这道伤口......是了,我刚穿越那会儿,的确受了重伤。」
「疼,就代表不是做梦?」
刘璟喘着粗气,神色骤然变得复杂至极。
震惊、喜悦、不解、庆幸、懊恼、愤恨等等等等,轮番浮现。
刘璟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机会再穿越一次——不,这次应该叫重生。
他原本生活在距今一千八百年后的时代,是个靠国家救济长大的孤儿,后来发愤读书考上大学,却在毕业前夕魂穿大汉朝,成了汉室宗亲刘淑的孙子。
穿越的时间点,正是此时此刻——大汉光和七年一月二十日的上午巳时。
刘璟不会忘记这一天。
更忘不了,就在明天、也即一月二十一日的凌晨,太平道神上使张饶派遣的力士便会破门而入,将他劫持到巨鹿郡,然后拿刀架在他和家人的脖子上,强迫他随太平道一起举旗反汉!
他从了。
噩梦也开始了。
短短三个月内,他的亲人,包括祖母祝氏、庶祖母张氏、庶母高氏以及两个妹妹,尽数死于乱军之中。
忠心耿耿追随他的宾客、仆役,也死伤殆尽。
刘璟是最后死的那个。
一直坚持到光和七年的六月初,才被卢植麾下一名寻常汉军用长矛捅死——而当时距离穿越到大汉朝,仅仅只过去了四个多月。
他保不住家人徒附,也保不住自己。
再然后,他就重生了。
第二次回到刚穿越的那个时间点。
也就是现在。
......
「当真是场噩梦。」
床榻上,刘璟回忆起上一世的悲惨经历,心中喃喃自语。
而后,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再次打量这件逼仄卧房,只觉整个世界都变得鲜活起来。
自己还没被黄巾掳走,家人也都还活着,上一世的那些惨事都还没有发生......他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有比这更让人愉悦的么?
但显然,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相反,必须立刻警觉起来。
因为张饶马上就要来了。
席卷八州、数十郡国、数百县道的黄巾之乱,也要来了!
「太平道是二月五日起事,距离现在还有半月时间,虽然不甚充足,但至少存在提前准备的时间。而张饶派遣的太平道力士,明天凌晨就会突袭庄园。」
「甚至于,再过一个时辰,张饶本人便要登门了。」
刘璟掀开被褥,披上裘衣走到卧房窗前,肃然凝望近在眼前、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封龙山,心中默默思量自家目前的处境以及应对之法。
刘家现在的处境,相当不好。
除了张饶,还面临着宦官党羽的威胁。
后者说来话长。
刘家家世其实颇为显赫,世代两千石——每一代都有人担任两千石级别的官职。
虽然比不上汝南袁氏这种四世三公,但在河间国也算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族。
刘璟的高祖父刘称,官至司隶校尉。
祖父刘淑更是名列「三君」之一——
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
刘淑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可能不多,可「三君」中的另外两个——窦武、陈蕃,却称得上鼎鼎大名。
且不提陈蕃,只说窦武——
开国功臣窦融之玄孙、窦太后(窦妙,本朝「六后临朝」中第五位临朝称制的皇太后)之父,以大将军之身迎立当今天子的一代权臣。
能与其并列,可见刘淑名望之高。
实际上,三人正是一代士人的精神领袖,也被称为「党人魁首」——
但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准确来说,是十六年前。
随着窦武与太傅陈蕃等人谋诛宦官事泄,兵败身死,党人剪除宦官集团的计划彻底声明失败,刘淑也因此自尽于雒阳黄门北寺狱。
子孙亦受牵连,遭受禁锢,终生不得为官。
刘淑死后,因为担心宦官清算,其妻祝氏,也即刘璟的祖母,便带着次子刘昱、养子刘昶迁居常山国石邑县,只让长子留守河间国祖地。
起初一切安好。
无论河间国旧居,还是石邑县这边,十多年来一直风平浪静。除了刘昱夫妇死于时疫外,一切安然无恙。
直到今年年初,波澜骤起。
新任石邑令段涉甫一上任,便立即使用各种手段针对刘家。
原因也很简单,这个段涉,乃是十常侍之一的中常侍段珪族侄。而段珪,正是刘淑生前死敌——
十六年前,便是他在雒阳黄门北寺狱持诏强逼刘淑自尽的!
而就在段涉上任的第十日,前身突然遭遇刺杀。
虽然暗中射来的箭矢偏移了半寸,没能命中要害,但他还是身受重伤,不治而亡。
灵魂消散之际,来自后世的刘璟鸠占鹊巢,占据了这具极度虚弱的身体。
但回到眼前,无论是上一次的穿越,还是这次的重生,都无法改变刘家此时面临的困境。
段涉的威胁,依然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
还有近在眼前的张饶。
刘璟收回思绪,走到一面铜镜前,束发穿衣。
昏黄镜面中,弱冠青年鼻梁高直、眉骨突出,五官棱角分明,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内里裹着皮裘,外面罩着一袭青色长袍。
虽然面无血色、病骨支离,一副疾病缠身的模样,但身形高大、宽肩窄腰,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挺拔之气。
刘璟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幽深:
「世事艰难,人心险恶。」
「这一世,我能带着家人、门客,在这个人心诡谲的乱世中,好好活下去吗?」
正此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刘璟眉头微蹙,与此同时,一段积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悄然浮现。
他目光中忽然流露出几分期待之色。
起身打开房门,驻足等候。
数息后,一道魁梧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其人方面大耳、满脸横肉、虎背熊腰,正是刘璟的侍从周忠。
此刻,周忠脚步急促,脸上挂满怒意,看上起颇为凶狠:
「少君!」
「那葛斐纠集了一些人堵在宅院大门处,说要脱离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