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忠是刘家宾客。
实际上,不仅他是,他的父亲、祖父也都是刘家宾客,且深受刘昱、刘淑信任。
所以周忠很小就被安排到刘璟身边,算贴身侍从。
二人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此刻,时隔一世再次见到周忠,刘璟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境,立即泛起难以抑制的涟漪。
他快步走到周忠身侧,用力拍了拍后者健全且粗壮的右臂,语气满是欢喜:
「真好!」
「什么?」周忠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
刘璟轻轻摇头,目光柔和地打量身前之人。
上一世,太平道力士夜袭刘氏庄园时,周忠为了保护他,在乱战中被人斩掉了右臂。
可即便如此,当他被迫加入黄巾军后,周忠依然选择跟在身后,以黄巾抹额,为他上阵拼杀。
最终陷入重围,被官兵乱箭射杀。
死状极惨。
现如今,右臂还在,人也还在......
真好。
周忠不知道刘璟心中所思所想,语气焦急道:「少君,葛斐领着一群人,说要脱离庄园!」
「脱离庄园?」刘璟内心其实并无太大波澜,但还是表现出一丝惊讶,「除了葛斐,还有谁要离开?」
「还有张广、郗志和一些佃户!他们闹得动静很大,许多人跑过来围观......少君,再这样下去,人心恐怕会越来越不稳!」
「确实,不能让他们继续闹下去了。」刘璟点点头,迈步走向宅院大门,「走,过去看看。」
「......」
周忠总觉得自家少君的反应有些不对,但一时之间又分辨不出来。
他下意识挠了挠头。
眼见少君已经走远,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
刘璟所处庄园,是刘昱迁到石邑县之后建造的,坐落于西山乡桑榆里。
庄园里没有旁人,只住着刘璟一家,以及家中仆役、宾客和佃户,总计两百余人。
最内核的区域,自然是刘璟一家居住的三进宅院。
这座宅院位于庄园北部中央,坐北朝南,门前是一片足以容纳上百人的空地。
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
而今天寒地冻,丝毫不见水渍。
刘璟走出院门时,发现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男女女再加上孩童,足有二三十个,脸上都带着一抹明显的焦虑。
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嘈杂声不绝于耳。
不过,看到刘璟后立刻安静不少,而后便是一声声语气恭敬的「少君」。
刘璟摆了摆手,扫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最靠前的三名男子身上。
「葛斐。」
「张广。」
「郗志。」
虽然过去几个月,但刘璟还是很快认出了几人身份。
三人都是刘氏宾客,分别掌握着养蚕缫丝、制陶、酿酒三种技艺。
刘氏庄园现有四座工坊——冶铁、缫丝、制陶、酿酒,产出的铁器、生丝、酒水、陶器,一部分自用,一部分通过商队出售,整体利润相当丰厚。
而葛斐三人,正是其中三座工坊的主事。
这个时代手艺人相当稀少,刘家正是因为有葛斐三人,才能经营相关的生意。
反过来说,三人一旦离去,对刘家的打击也会很大。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县县令的威势还是太强了啊。」
刘璟暗叹一声,愈发感觉段涉是个大麻烦。
不过太平道正式举事后,情况可能会缓解不少?
当然,也只是可能,或许段涉会因为局势混乱而用出更直接、暴烈的手段,也说不定。
至于葛斐等人,刘璟却并没有太过在意。
大乱将起。
提前筛选一遍身边之人,未必不是件好事。
但他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而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葛斐几人,一言不发。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片区域也变得越来越安静。
葛斐最先忍耐不住,讪笑道:「少君,我想带着家人投奔亲属,还望少君恩准。」
刘璟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周忠肯定忍不住。
果不其然。
葛斐话音刚落,周忠便愤然破口大骂:「早不走晚不走,主家一遇到危机,就吵着要走,鼠辈当真可憎!」
当众被人辱骂,葛斐神色难堪至极。
他瞥了刘璟一眼,强压心中火气,沉声道:「葛某食君之禄,也分君之忧!这些年来,缫丝工坊赚取了数十万钱,葛某自忖对得起主家!」
「你对得起主家,那对得起先主君吗?」
周忠冷笑道:
「当年若不是先主君,你全家五口人,包括父母长兄,全都得饿死!先主君赠你粮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甚至都没让你还,你和家人才能度过灾荒之年......活命之恩,你报答了吗?」
「你是为主家做事做了二十多年,但反过来说,又何尝不是主家庇护了你二十多年?」
「工坊赚取金钱,难道都是你的功劳?桑田是谁的?工坊里的人手是谁找的?工坊也有入不敷出的时候,但无论生意如何,主家何曾少过你那部分俸钱?
更何况,主君还在庄园里开设私学,教你的子孙识字读书......主家数十年的食俸和恩情,难道都喂狗了吗?!」
葛斐一时语塞。
在如今这个道德甚至凌驾于律法之上的时代,他的做法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妥当。
其他几人也面有愧色。
有人张口欲言,却最终还是沉默着低下头。
他们跟葛斐一样,都受过刘淑或者刘昱的恩情,或多或少而已。
其实不止他们,刘家几乎所有宾客,都是这种情况。
就算别的都不提,单单设置私学,教授宾客家的适龄孩童识字读经,无论在哪里,都是天大的恩情。
这点毋庸置疑。
周忠见几人沉默无言,愈发气恼,脸庞涨得通红。
正要再骂,却被刘璟挥手制止:
「好了,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葛斐,看向后方的张广和郗志,「你们也要投奔亲属?」
张、郗二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前者面有愧色地拱手作答:「不瞒少君,我等并非投奔亲属,而是准备去李家。」
他终究还是珍惜脸面。
只说了去处,没说脱离李家的根本原因——
县令段涉毫不遮掩的恶意,担心遭受牵连。
这话也没法说,说了就得背上死逃其难、背信弃义的骂名。
当然,说与不说本质没有差别,但不说出来,自己总归好受一些。
「李家?」
刘璟有些疑惑。
「少君,是槐里李家。」一旁的周忠轻声出言解释:「他们这几天正在大肆招揽宾客、佃户,给的条件相当丰厚。」
「原来如此。」
刘璟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微妙。
槐里与桑榆里同属石邑县西山乡,距离很近。
而槐里李家,正是西山乡势力最大的豪强,实力相当雄厚。
庄园内徒附,足有三四百人。
当然,这并非刘璟神情异样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李家家主李毅是太平道信徒。
虽然上一世他很早就离开了石邑县,但也听到过一些与之相关的消息——比如说,太平道起事没多久,李毅就举起反旗,祸乱西山乡。
而此时正值太平道起事前夕,李毅广招宾客......
其目的显而易见。
对于张广几人来说,李家大概率不是个好去处。
等到李毅竖旗反叛时,他们必然是冲在最前面的炮灰。
不过,刘璟不准备阻拦,也拦不住。
虽然这些年,宾客的整体社会地位愈发低贱,甚至出现了「奴客」之类的称呼,但他们终究与奴仆存在本质区别——
宾客仍旧在法律上保有平民身份。
他们属于「编户齐民」中的「民」,人身自由,与主家没有实质性的契约,所谓的投靠一般基于主从关系和人情纽带,属于经济依附,而非商品买卖关系。
只要有一定经济实力,自由度还是很高的。
偏偏,刘家给宾客的待遇又相当好。
张广他们基本不缺钱。
刘璟冲二人微微颔首,又扬声询问道:「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人要离开吗?」
数息之后,几个佃农出声应答。
相比于门客,佃农的自由度稍低一些。
他们与主家签订的契约中,一般会规定租种田地的年数,无论哪一方想要提前终止契约,都要赔偿。
正常来说,这种契约其实是保护佃农的。
他们一般不会主动终止契约,也几乎没有支付这笔赔偿的能力,但还是那个问题,刘家大部分佃户家底都很殷实。
那就没办法了。
刘璟点头应下这些人的请求,让他们支付赔偿后,于日落前离开庄园。
最终,由三家宾客、五户佃农选择脱离,而刘家总共只有六家宾客、二十二户佃农。
留下的那部分,有类似周忠这种忠心耿耿、不愿在主家落难时离开的,自然也有没有能力离开、或者得过且过的。
但无论哪一种,刘璟都很感激。
解决这件事后,他再度看向围观之人,沉声道:
「自明日起,庄园会组织一次考校,凡刘氏仆役、宾客、佃户中的成年男丁,必须参加。」
「一旦通过考校,必须加入护卫队。」
「护卫队成员需在农闲时参与操练,操练期间,每日供应两次餐食,且每人每日发五钱。」
组建护卫队,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刘璟深思梳理后做出的决定。
说是农闲时节才组织操练......但很显然,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不太可能有时间精力操持农事。
说是需要考校,但刘璟其实并不会主动筛去适龄青壮——
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奴仆、宾客还是佃户,只要还想在刘家做事,只要年龄合适,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必须加入护卫队。
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有三部分考量:
其一,乱世将至,刘璟需要一支成体系的武装力量。
庄园内知根知底且互相有一定信任度的徒附,是最佳兵源。
其二,而今形势复杂,段涉、张饶尽皆虎视眈眈,一旦他们出手收买,难免有人生出异心。
这种情况下,将大部分壮丁编入护卫队,统一管理,有助于维持庄园的稳定。
其三,段涉步步紧逼,庄园人心浮动,急需外力稳定——再没有比提供食物、发钱效果更好的维稳方式了。
每操练一天,提供两顿餐食、发五钱,听上去不多,实则不然。
对于护卫队成员来说,操练三十天,等于节省了一个成年男丁一月口粮,另外还有150钱的收入。
这是什么概念呢?
成年男子想要吃饱,每月至少需要消耗1.5石原粮,而最近几年天灾不断,石邑县的粮价已经涨到每石250钱!
家底再殷实的佃户,也绝不会轻视1.5石粮食的价值。
至于每月150钱的额外收入,
这么说吧,在如今的大汉朝,一个成年人每年需要向朝廷缴纳120钱的算赋,一个孩童需要上缴23钱的口钱。
150钱,等同于一个成年人加上一个孩童一年的人头税。
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片刻后,混杂着焦虑、欣喜情绪的人群渐渐散去,宅院前再次变得空旷。
刘璟看了眼仍有些忿忿不平的周忠,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朝田庄大门走去。
后者仍郁结于葛斐等人的离去,但见刘璟挪动脚步,本能跟了上去。
至于护卫队,周忠虽然有些惊讶,却并没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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