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年，石邑县的冬天一直很冷。
前几日更是接连下了几场大雪。
直到现在，庄子里的积雪还没清理干净，雪堆随处可见。
庄园外，冷风更加刺骨。
视野则变得极其开阔。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银装素裹。
无论附近的农田，还是耸立于大地之上、高大巍峨的封龙山，都尽数被积雪覆盖，颇有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寂灭感。
刘璟环顾四周，发现这方世界好似只剩下南面的大山、身后的庄园，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的桑榆里垣墙。
万籁俱寂，清冷而孤独。
他紧了紧身上衣袍，迎着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沿着庄园围墙缓步而行。
这座庄园，位于封龙山和桑榆里之间。
往北一百五十丈，便是桑榆里里聚。
往南一百丈便是封龙山。
整体呈长方形，东西长约八十丈、南北宽约六十丈，占地颇大——
当然，与刘家在河间国的那座庄园相比，肯定算小的。
「就是这墙有点太薄了，也太矮了。」
刘璟走了一圈，在大门处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土黄色的庄园围墙，心中暗暗思索。
当初修筑这座庄园时，刘昱为追求速度，并没有在围墙上花费太多功夫。
虽然用的也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夯土版筑技术，虽然也有两丈高、两尺厚，比桑榆里的垣墙还要更结实一些，但想要以此抵御即将到来的、成百上千的贼寇，还是力有不逮。
这么说吧，有上一世作战的经历在，刘璟自己都有好几种手段，可以直接在墙上破开一个窟窿。
两尺厚的土墙，实在太单薄了。
「庄园太大，如果整体加固的话，工程量太大了，时间不知道是否来得及，材料和人手也是个问题。」
「或者，可以想办法在庄园内修筑一座小型坞堡？」
刘璟轻轻摇了摇头，暂时放下这个问题。
他不懂这个时代的建筑手段，也不知道刘家的家底是否足以支撑，现在无法做出判断。
得先找懂行的人问问才行。
想了想，他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周忠，轻声道：「阿忠，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好，什么事啊少君？」
「你经常进山狩猎，熟悉封龙山的大致情况，替我找一处可以容纳数十人藏身的地方。」
「藏身的地方？」
周忠神色一顿，扭头看了看周围，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有些疑惑地询问道：「少君难道忘了辛由和孙轻他们？」
「当然没忘。」刘璟失笑，「父辈投入大量时间精力财物建造的山中营寨，我怎么可能忘记？」
没错，山寨。
十多年前，刘璟一家刚迁到石邑县，因为担心十常侍派人斩草除根，祖母祝氏和父亲刘昱商量后，决定派信得过的仆役、宾客进入封龙山，在两处距离较远的山顶修筑了两座简易山寨，保存了一些粮食、兵器、金钱，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过了一两年，党锢风波渐渐平息，石邑县一直风平浪静。
宦官集团好似忘了他们一般。
眼见并无危险，刘昱便准备将留守在山寨的门客尽数撤回，但此时出现了意外情况。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想过安稳日子，有的人却无论如何都不甘于平淡——比如刘璟家的一些门客。
党锢之前，刘家世代两千石，家中门客的权势，甚至可以比拟一些基层官吏。
而党锢之后，刘淑的子孙后代终身不得为官。
家中门客的社会地位自然急转直下。
大部分门客都因此离去，跟随刘昱来到石邑县的，不足三成。
这三成，大多都是想要报答刘氏恩情。
但想报恩，并不代表他们甘于平淡。
当刘家暂时摆脱党锢带来的阴影后，那些留守山寨的刘家门客中，有两个人——孙潜、辛由，产生了其他想法。
二人不愿回到山下做个普通门客，想做真正的山贼。
出于某种考虑，刘昱同意了。
不但将山寨以及山寨内的钱粮兵器赠予二人，每年还会定时往山上输送一些粮食。
孙潜、辛由也确实有些能力，在刘家的支持下，将两座山寨经营得有声有色，逐渐聚集了数十青壮，成为封龙山中不容忽视的两股力量。
在此期间，孙潜、辛由与刘家一直保持着相对紧密的联系。
说的现实一点，山上毕竟清苦，粮食、布匹、铁器等物资都相当匮乏，孙潜、辛由需要刘家的支持。
而刘家呢，也乐于花费一些财物，给自己留条后路。
如此，一晃就是十多年。
一年前，孙潜病逝，其子孙轻子承父业，但与刘家的关系仍没有发生改变。
周忠说起孙轻、辛由二人，显然是在提醒刘璟，刘家在封龙山里已经有后路了，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要知道，建一处可以容纳数十人的庇护所，需要投入大量的财物和时间精力，成本比想像中高的多。
但刘璟却不这么认为。
「如果有一天，形势当真恶化到极点，需要躲到孙轻或者辛由那里避祸，谁是主谁是从？显然，我们会变成从属一方，而我不想寄人篱下。」他冲周忠摇了摇头，「我也信不过他们。」
周忠默然片刻，又道：「二人已经离开庄园十二年，确实很难说清，不过，孙轻与少君毕竟有总角之谊，会不会好一些？」
「孙轻......」
刘璟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有些模糊的稚嫩面孔，神色再次变得有些微妙。
十二年前，孙轻就随父亲离开刘氏庄园了，记忆早已变得模糊。
但上一世，刘璟曾听说过孙轻的事迹。
他的这位儿时玩伴，当真是个厉害人物。
「难说啊，人都是会变的。」刘璟叹了口气，「我并非不信任他们，只是想给自己多留条退路而已，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人乎？要说信任，阿忠，我只信你。」
「明白了。」周忠不再多说，「我下午就进山。」
「不，等护卫队组建完毕之后再去。」
「好。」
周忠应了声，见刘璟脸庞被风吹得发红，赶紧道：「少君，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能多走动，而且外面风太大了，还是早点回屋休息吧。」
「不急。」
刘璟再次摇头，心中喃喃自语：应该快了。
恰逢此时，一支车队出现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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