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一番后，神情骤然变得冷冽，但下一刻又恢复如初。
他转过身，负手立于庄园大门前，直面缓缓驶来的车队，好似在迎接对方一般。
周忠忍不住问道：「少君认识这些人？」
「不认识。」刘璟语气淡然。
周忠抿了抿嘴，心中又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直觉向来灵敏，今天一整天，都觉得自家少君跟昨天有些不一样，好似变了一个人。
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可问题是，他与少君已经相处了整整二十年，确信面前之人就是本尊......总之，就很奇怪。
刘璟感受到了周忠的异样，却没空理会，精力全部集中在不远处的车队上。
不多时，由十名骑士和一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便来到近前。
一个清瘦男子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正是太平道张饶！
其人年纪颇大，脸上满是皱纹，肤色黝黑，须发皆灰，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与想像中的仙风道骨毫不相干。
与其说是修道之人，不如说是个老农。
张饶此人，后世鲜有人知，但刘璟穿越之前就听说过。
他是青州黄巾军后来的统帅。
张角兄弟失败后，张饶还会在青州活跃很长一段时间。
比如七年之后，他会聚众三十万攻打渤海郡，企图与张燕统帅的黑山军合力夺取冀州，结果在东光县为公孙瓒所败，成就后者两万大败三十万的赫赫威名——公孙瓒自此威震天下，以此功被朝廷拜为奋武将军，封蓟侯，正式跻身顶级诸侯之列。
在东光县失利后，张饶率众二十万返回青州，大败北海相孔融。
再然后，就是百万青徐黄巾进犯兖州，却被刺史曹操一战而败、成为其霸业根基的故事了。
诚然，在这些事迹中，张饶好像只是公孙瓒、曹操赫赫军功的背景板，充其量也就仗着人多赢过一个公认战五渣的孔融。
问题是，一个能聚拢数十万之众的人，当真只是个普通角色么？
显然不可能。
可惜，上一世的刘璟没能意识到这一点，以至于结局凄凉。
再次见到此人，刘璟心中杀意勃发。
但随后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动手。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除了太平道神上使这层身份，张饶还是常山国相府的劝农掾。
劝农掾属于地方属吏，内核职责是督导农业生产、劝课农桑。
级别不高，秩俸仅百石。
但本朝向来存在「权重秩卑」的倒挂现象。
比如张饶这个百石劝农掾，要负责常山国下属十三县的劝农事宜，权责不可谓不重。
如果可以，刘璟真的很想立即除掉张饶。
可惜不行。
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位国相府官吏突下杀手，除非已经下定决心进山当野人。
至于暗杀......
刘璟看了看围在张饶身侧的精壮骑士，并不觉得自家有这种能力。
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
正思索间，张饶笑着走到大门前，拱手询问：「敢问，这里可是刘氏庄园？」
「正是，阁下是？」
「巨鹿张饶，添为常山劝农掾。」张饶笑容亲和，「足下如何称呼？」
「石邑刘璟。」
「原来是刘家少君。」
张饶上下打量刘璟几眼，忽然笑道：「十多年不见，刘家少君已然长大成人，当真可喜可贺。」
「张君竟知道我？」
刘璟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讶然。
「我自小便钦慕仲承公的德行与学识，建宁元年仲承公出事时，曾前往河间国拜访令尊，见过少君。」
张饶顿了顿，又道：「不过少君那时年岁还小，而且拜访之人众多，不记得张某也属正常。」
仲承公，说的是刘璟祖父刘淑。
后者表字仲承，世人皆以「仲承公」称之。
「那时我只有五岁，确实不记得了......张君是有公务？」
「非是公务，只是偶然听闻祝君身体有恙，特来探望。」
「原来如此，庄外风大，张君还请入内一叙。」
刘璟只当没听出来张饶话中深意，礼节性躬身，侧身虚引，带着张饶进入庄园。
同时对周忠使了个眼色。
后者了然，回去通报。
刘璟一边带路，一边好奇询问：「张君是巨鹿人，怎么会到常山做官？」
类似劝农掾这种守相府属吏，都是守相自行辟请的，无需朝廷任命。
而且劝农掾也不是守相比较亲近的门下吏。
正常来说，这种职位，郡守或者国相一般会优先辟请出身当地豪族大姓的士人担任，以减弱治政阻力。
一方面是拉拢本地地头蛇。
一方面也是因为大汉朝地域排外现象十分严重，只有当地人才熟悉情况，才能正常做事。
张饶笑呵呵地回答道：「早年与冯使君有旧，得蒙看重，方才有机会来常山。」
他口中的冯使君，正是现任常山相冯巡。
刘璟恍然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刘君家中境况貌似不太好啊。」
张饶打量着庄园内脚步匆匆、面含焦虑的刘家徒附，若有所指。
刘璟强笑道：「确实遇到了一些困境。」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中央宅院的正堂，见到了有些虚弱的祝氏。
后者已年过古稀，是个皓首苍颜的老妇人。
前几日刘璟遭遇刺杀时受了惊吓，身体状况变得更差，但此时手执鸠仗，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祖母。」
刘璟努力克制激荡情绪，声音却依然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了周忠的经验，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正常面对亲人。
没想到，还是不行。
「阿璟来了。」
祝氏原本神情严肃，看到刘璟后，目光却悄然变得柔和。
见刘璟精神尚佳，才将目光转向张饶。
她对张饶没太大印象，但毕竟出身大族，接人待物颇具章法，场间气氛也算融洽。
而寒暄几句后，张饶忽然面色一肃：「我想与祝君商量一件要事，还请屏退左右。」
来了！
刘璟神色不变，心弦却立即绷紧。
祝氏虽然有些奇怪，却也依言挥退无关之人。
眨眼间，堂内除了张饶，就只剩端坐上首的祝氏，以及侍立一旁、面无表情的刘璟。
然而，张饶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祝氏变了脸色：
「辛由、孙轻应该已经到了，祝君不妨派人去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