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此言何意?」
祝氏神色骤然变得冷冽。
「祝君稍安勿躁,张某没有恶意。」张饶轻轻摆了摆手,「反而是想帮助刘家走出困境。」
「呵。」
祝氏自然不信,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发现周忠突然出现在正堂门外,欲言又止。
她深深看了张饶一眼,冲周忠沉声问道:「山中来人?」
后者连连点头。
「带他们过来。」
「是。」
不多时,周忠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三道身影。
其中两人,正是盘踞封龙山为寇的辛由、孙轻。
另外一人,则是刘璟的伯父刘昶。
刘昶原名何昶,是刘淑与祝氏的养子。
当年,刘淑与祝氏迟迟没能生育后代,侍妾也无所出,他们便收养了何昶。
谁知不久后,祝氏就接连诞下长子刘毅、次子刘昱。
按照这个时代的宗法制度,过继的养子是有继承权的,但刘毅和刘昱出生后,刘昶在刘家的地位就有些尴尬了。
后来党锢祸起,刘昶也在禁锢之列,跟着祝氏、刘昱一起迁到了常山国。
此后没多久,在祝氏的主持下,刘昶、刘昱分家。
后者继承了刘家包括这座独立田庄在内的大部分家产。
作为补偿,祝氏把自己的嫁妆给了刘昶,又分了些田产、仆役,让他在桑榆里里聚内购买宅院,自立门户。
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个小地主,过得并不差。
不算亏待。
所以这么多年来,刘昶并无怨言,对祝氏很是孝顺。
「张君好手段啊。」祝氏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人,深吸一口气,「周忠,把门关上,你就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周忠应了声,转身合上房门。
屋内立时暗下来不少。
刘昶扫视一番堂内,眉头皱起,疑惑道:「阿母,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张饶张君把你们骗来的,说要帮我们。」
祝氏简单解释了一句,淡淡道:「张君有何高见,直说吧。」
张饶目光掠过屋内众人,脸上浮现出笑意,拱手道:
「重新介绍一下,鄙人张饶,忝为太平道大贤良师座下神上使,见过诸位。」
「现今朝政腐败,官吏横征暴敛,天灾频繁,庶民困苦不堪,大汉已失其德,气数将尽。大贤良师决意举旗反汉,涤荡天下,重开太平!」
「诸位可愿共襄盛举,共建黄天盛世?」
神上使!
举旗反汉!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神色皆变。
刘璟虽然早有预料,此时却也忍不住心头一颤。
其他人震惊于张饶毫不遮掩的「举旗反汉」,而刘璟心中震颤则源于「神上使」三字。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名号的分量。
太平道举事时,八州并起,聚众数十万,内部自然有明确的等级制度。
地位最高者,当属张角。
其人自号大贤良师,是太平道的创立者、精神领袖,也是最高权力者。
在他之下,是现今号称「大医」、未来分别自称「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的张梁张宝兄弟。
而三人之下,便是三名神上使:张曼成、马元义以及张饶。
三人定位很清晰。
张曼成统管荆州、豫州战事,活跃于南阳——
南阳实在太重要了,不仅是天下枢纽,还是帝乡,更有藏兵百万的南阳武库。
主要经略雒阳南部、东南部,给予朝廷压力。
马元义直接藏身河南尹,集结邙山、崤山、伏牛山、嵩山中的信徒,随时准备里应外合,给予雒阳朝廷致命一击。
而张饶则统筹青州、徐州战事,为太平道内核战区——冀州、兖州、雒阳、颍川、南阳,分担压力。
三大神上使之下,才是各方渠帅——
共有三十六方,少则七八千人,首领为小方渠帅;多则万余人,首领为大方渠帅。
一名神上使至少下辖五六个渠帅,手里至少掌握着两三万太平道信徒!
两三万!
「被这种人盯上,当真寝食难安!」
刘璟只觉如牛负重,压力极大。
但他到底有心理准备,短短数息就调整好情绪,凝神打量屋内其他人的反应,果然发现了一些上一世没有注意到的情况。
祖母祝氏极为镇定,好似没有听到张饶大逆不道的言语一般,依旧面无表情。
伯父刘昶虽神色冷肃,但目光惊疑不定,显然因为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而有些心神震动。
至于孙轻和辛由二人,神色虽然也有变化,但并没有明显惊骇,大概率提前便已得知太平道的谋划。
两人一个神色淡然,让人看不清心中所想;一个却跃跃欲试,显然心动了。
有些反常的是,城府更深、喜怒不行于色的那个,并非四十余岁、见多识广的辛由,而是二十出头、刚刚继承父亲基业的孙轻。
一片沉寂中,祝氏冷冽嗓音再度响起:
「举旗反汉?神上使找错人了吧?」
「我刘家乃高皇帝血脉、河间献王之后,焉能反汉?」
她目视张饶,语气森然,「在汉室宗亲面前说这种叛逆之言,阁下当真以为我不敢押着你去国相府?」
场间气氛几乎凝滞,张饶却气定神闲:
「祝君当然敢,但那又能如何?」
「我太平道苦心经营十余年,下到地方县府,中到各郡国守相府,上到雒阳朝堂,哪里没有帮忙说话的人?即便闹到冯府君面前,只凭祝君的一面之词,府君会信么?其他人会信么?」
「没人信的。」
「别说祝君,就算当朝三公上呈天子、检举我太平道的奏书,还不一样如泥牛入海一般,掀不起丝毫波澜?」
他语气平静至极,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但言语中的自信,却几乎到了将要溢出的地步。
刘璟暗自叹了口气,知道对方并非诳言。
朝廷不是没人意识到太平道的危险。
在张角等人起事之前,出身弘农杨氏的司徒杨赐,就敏锐察觉到了太平道潜在的巨大危险。
但他担心直接下令州郡逮捕讨伐,会引起更大的骚乱,加速祸患形成,与掾属刘陶商议后,便上表天子,请求简选流民、送返原籍,借机削弱张角党羽,然后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消弭叛乱于无形。
这显然是谋国之言。
可惜的是,就像张饶说的那样,这封奏书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最终不了了之。
不久后,刘陶与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联名上疏,再次言说捉拿张角之事......天子依旧置之不理。
当然,也有可能,天子根本就看不到这些奏疏。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局面,太平道在雒阳的内应,以及那群可能算不上内应、只是拿钱干活的隐性帮凶,出力甚多。
没错,太平道在朝中是有内应的。
而且数量很多,埋的很深。
深到什么程度呢?
连雒阳皇宫里都有!
而且还不是普通角色,是与张让、赵忠一样同为中常侍的封谞和徐奉!
中常侍之名,出现于前汉晚期,地位类似于侍中——可出入皇宫禁地,随侍天子左右,职掌顾问应对,武帝之后地位地位渐高。
二者不同之处在于,侍中多有士人担任,而中常侍则为宦官。
本朝开国之初,中常侍秩千石,明帝时定员四人。及至此时,这个职位已经增秩至比两千石,员数也增加到十二人,彻底成为天子压制士人的一把利刃。
而担任中常侍的封谞、徐奉,确实拥有截留奏疏的能力。
太平道之根深蒂固、神通广大,由此可见一斑。
这种情况下,就算刘家把今天的事情捅上去,也几乎没什么用,除非他们像唐周一样,掌握了张角即将举事的铁证。
但这怎么可能呢?
祝氏虽然不知道其中内情,但直觉告诉她,张饶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不然他不可能这般无所顾忌。
祝氏眼神晦暗,冷声重复道:「尔等或许当真手眼通天,但神上使找错人了,我刘家堂堂汉室宗亲,绝不可能背弃祖宗。」
「世事无绝对。」张饶摇头,「仲承公的子孙当然是汉室宗亲,可被禁锢的宗亲还算宗亲吗?」
「名列党锢者,终身不得为官......」
他略一停顿,伸手指了指一直保持沉默的刘昶、刘璟,「祝君不妨问问令郎、令孙,当真甘愿窝在小小的桑榆里,碌碌无为、蹉跎一生么?」
祝氏依旧面无表情,心中却暗自叹息。
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呢?
若是没有党锢,以刘淑留下的政治遗产,二人最差也能混个秩俸千石的实权职位,刘昶甚至有望公卿!
想到这里,祝氏再度叹了口气。
刘昶自小聪慧,不但在经文上一点就透,而且人情练达,颇具才干,再加上刘淑托举,年纪轻轻就以小吏之身被州府举为茂才。
遭受禁锢那年,他才二十八岁,却已经是秩俸六百石的大县县令了!
官运亨通的情况下,却被禁锢足足十六年之久......若是性格温和也就罢了,偏偏刘昶素来要强,很有主见,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做个庶人?
人一旦品尝过权力的滋味,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奇妙感觉。
祝氏对自己这位养子知之甚深,知道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其他想法。
正思索间,张饶下一句话,却让她自己也忍不住心头一跳:
「仲承公死于奸佞小人之手,祝君难道就不想报仇么?」
她当然想,朝思暮想。
甚至尝试很多次,可都无功而返。
「阁下此言何意?」
张饶正色道:「很简单,诸位加入我太平道,我等便替仲承公复仇,刺杀段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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