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
祝氏冷笑道：「那段珪自知仇敌无数，终日藏于深宫，根本不出宫墙，怎么刺杀？倘若你们真有这种能力，为何不直接去刺杀天子？」
「难度确实很大。」
张饶微微点头，并不讳言。
他擡头看了眼老妇人，似笑非笑，「不过，除了我们，祝君还有其他选择么？」
「从仲承公出事到现在，十五年间，祝君至少向雒阳秘密派遣了八波刺客，没有一次成功，别说刺杀段珪，连他的家人都没伤到过。」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祝君想在有生之年听到段珪的死讯，怕是几乎没有可能性吧？」
祝氏眼帘低垂，沉默片刻后缓缓道：「连我派人刺杀都知道，你们当真神通广大。可口说无凭，我怎么相信你们有能力刺杀段珪？」
张饶想了想，淡淡道：「我只能告诉祝君，宫里也有我们的人，当然，信与不信，全在祝君。」
祝氏一时默然。
刘璟心中苦笑，知道自家祖母又动心了，就像上一世那样。
不单她，伯父刘昶也是。
实际上，太平道当真有能力刺杀段珪么？
有。
刘璟甚至知道他们的底牌，正是之前提到过的、太平道藏在雒阳皇宫的暗子——中常侍封谞、徐奉。
上一世，刘璟加入太平道后，张角确实答应过他动用暗子提刘淑报仇，但时间点只能放在后面。
这很合理。
区区一个段珪，实在不值得暗子暴露，后者有更重要的使命。
但可惜的是，虽然刘璟提前告诉张角他的弟子唐周可能会叛变，虽然张角将信将疑之下，也确实派人前往司隶，试图召回唐周，可还是晚了。
唐周还是上书朝廷，告发了张角谋反一事。
马元义依旧被捕，车裂于洛阳。
天子派钩盾令周斌率领三公府掾史，彻查宫中值班的卫士及京师百姓与张角勾结者，有一千余人，全部逮捕、诛杀。
太平道在雒阳内外的布置，为之一空。
自然也失去了刺杀段珪的能力。
「张君。」
刘璟收束心神，冲张饶拱手道：「兹事体大，我们需要时间商量。」
「自当如此，诸位尽快给我答复。」
张饶点了点头，随即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门被打开，日光重新钻进屋里，铺在众人神情各异的面容上。
刘昶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孙轻神色从容，端坐不动。
而辛由左右看看，忽然咬牙起身，朝主位上的祝氏躬身行了一礼：「主母，主家之前的恩情，辛某一定会想办法偿还，但辛某不想一辈子窝在封龙山，先走一步了！」
说罢，不等祝氏答复，他便豁然转身，直追张饶而去。
刘璟看着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片刻后，他目光移向孙轻，仔细打量后者。
孙轻比他大几岁，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气质颇为温和，看上去更像一名儒生，而非穷凶极恶的山贼头目。
但刘璟心知肚明，自己这位儿时玩伴绝非易于之辈。
首先，别看孙轻并不怎么壮硕，武艺其实颇为精湛，尤其弓术，在整个封龙山都很有名气。
其次，孙轻从小头脑就非常灵敏，手段相当厉害——
他只用了一个月，就坐稳了山贼头领的位子。
这很不容易。
山贼大多桀骜不驯，想要让他们心服口服，单单一个「前寨主儿子」的身份，可远远不够。
但孙轻还是轻易做到了。
更重要的是，上一世刘璟在巨鹿郡陷入苦战，形势越来越差。
而一直留在封龙山里的孙轻，实力却越来越强大，不仅兼并了封龙山中的所有山寨，甚至还跑到山下扶持豪强兴建坞堡、侵占土地。
部属多达数千之众！
也就是那个时候，刘璟方才将他这位儿时玩伴，与记忆中那位在黄巾之乱后盘踞太行山的黑山军小帅孙轻，画上等号。
虽然史书记载较少，不知其最终去向，但大概率是跟随张燕一起投降曹操了。
单就结局而言，比刘璟这个穿越者强多了。
......
刘璟暗自摇了摇头，笑着寒暄道：
「伯远，好久不见。」
伯远是孙轻的字，还是刘昱在世时为他取的。
「当真好久没见了。」
孙轻脸上浮现一抹感慨之色，回忆道：「熹平二年时，我随父亲一起离开庄园，距今已整整十二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那年我才八岁，现在却已加冠。」
刘璟也有些感叹。
随即他话锋一转，说起正事，「太平道信徒遍布兖豫青徐，数量众多，如果当真已经决定举兵，肯定能闹出大动静。伯远有何打算？」
孙轻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少君和主母会答应那张饶的提议吗？」
「如果答应了，伯远会随我等一起吗？」
「不会。」孙轻没有迟疑，断然摇头，「至少前面几年，我不会轻易离开封龙山。」
「为什么？」
这次说话的人是刘昶。
他皱眉询问道：「大乱一起，秩序崩塌，于你等来说，正是扩张势力的大好时机，动手的时间越早，占据的优势就越大，为什么要一直躲在封龙山上？」
「早些动手，确实能占据先发优势，但风险也更大。」孙轻再次摇头，「秦末乱世，最先动手的是陈胜吴广，但他们死的也最早，最终得利者是谁？王莽乱世，安众侯刘崇、东郡太守翟义最先反莽，可他们也最先消亡......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趁机搏一场富贵，在这种前提下，与其做树林里那颗长得特别高大的秀木，被大风吹断，不如先保证自身安全，再想办法稳健扩张。」
刘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孙轻的话有道理么？
当然有道理。
可他是个山贼啊！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违和感。
刘璟见祝氏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笑着询问道：「如果我们拒绝、不牵扯其中呢？」
「那我有个提议。」孙轻认真道。
「伯远但说无妨。」
「首先，太平道显然蓄谋已久，发动叛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少君以为然否？」
「看他们在冀州各个郡国的动作，便知张饶所言非虚，太平道确实蓄谋已久。」刘璟点头应道。
「大乱既起，石邑县势必受到波及，桑榆里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一旦混乱加剧，庄园势必独木难支。」孙轻目光炯炯，表露目的，「我想要得到主家更多支撑！作为交换，愿在此立誓，以两年为期，若主家庄园遭遇围攻，定当在收到消息后的两日之内，率部驰援；若敌我差距悬殊，无法力敌，也定当拼尽全力解救主母、少君、子舒叔。如若没有履行承诺，愿受天地与祖先诛罚，人神共弃之！不知主母、少君意下如何？」
祝氏诧异地擡起头，认真打量了一遍孙轻，才缓缓道：「你嘴里说着野心不大，但实际上，你的野心可比你父亲大多了，胆略也更大，至少你父亲就没有立下这种誓言的魄力。」
孙轻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形势不同，应对之法自然完全不同。」
「如此重的誓言，所图定然也不小，你所谓的『更多支持』，具体是什么？」
「二月结束之前，主家为我等提供一千石粮食、三百把精炼环首刀、三百张角弓！」
「......」
祝氏一脸不可置信：「你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