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石粮食是什么概念?
按照青壮每月一石半口粮的标准,一千石粮食足够一百多个青壮吃半年。
最近这段时间,石邑县粮价居高不下,最低也要两百五十钱一石......一千石粮食是整整二十五万钱!
精炼环首刀每把三百钱。
角弓制作复杂,价格更为昂贵,一张至少五百钱。
一千石粮食,三百把精炼环首刀,三百张角弓......也就是说,孙轻张口要了价值五十万钱的物资!
五十万钱!
现如今,西山乡一亩中等品质的耕地售价不过一千五百钱,一个姿容上佳的妙龄婢女也不过一万钱!
五十万钱足够买三百多亩土地、五十个女婢了!
刘家有这么多财物么?
有。
可凭什么给你?
为什么不自己拿去招兵买马?
孙轻给出的承诺的确诱人,可他的要求,却也是十足的狮子大开口。
祝氏连连摇头,正要说话,却被刘璟开口打断:
「祖母,孙儿以为这件事情也需要商量。」
此言既出,祝氏与刘昶皆是一愣。
孙轻虽神色不变,眼中却分明多了几分讶异与好奇。
祝氏盯着刘璟看了半晌。
见后者一直静静与自己对视,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闪躲与迟疑,她先是眉头拢起,数息之后,忽又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颔首应道:
「是该再商量商量。」
实际上,在祝氏看来,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必要,但与此同时,她又欣喜于自家孙儿在此过程中表现出的主见。
对于一个家族继承人来说,主见很重要。
与之相比,孙轻的事情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祝氏希望刘璟成长为一个有主见的人,也一直有意识地在培养。
她给出答复后,交代刘璟好好招待客人,自己随即带着刘昶离开了正堂。
张饶的出现,实在过于突兀,提出的邀请,更是让人难以决断,再加上宦官党羽的针对......毫不讳言,刘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作为刘家现如今真正的主心骨,她需要好好想想未来的路。
二人离开之后,正堂就只剩下刘璟、孙轻二人。
气氛陷入沉寂。
孙轻端起身侧几案上的陶杯,静静啜饮。
刘璟也没有立即打破沉默的意思,起身关上房门,又重新坐下,眼睑低垂,若有所思。
上一世,同样的场景下,孙轻也给出了这项提议。
结果自然是被拒绝了。
当时刘璟沉浸在张饶那番话语里,根本没有多想。
后来他被掳到巨鹿,仔细复盘过这件事时,才慢慢想明白孙轻的真实意图。
简单来说,孙轻已经意识到大乱将临,他不再满足于之前流于表面的合作方式,想寻找一个真正可靠的盟友。
至于为什么找到刘家,原因倒是不难猜。
其一,山中清苦,物资匮乏,而刘家有钱有粮,可以提供很大助力。
尤其此时孙轻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
其二,刘氏庄园距离山寨足够近,有互为倚仗的基础条件。
其三,双方一个在山下、是拥有一定影响力的豪强士人,一个在山上、是掌握一定武力的贼匪,相互之间不但没有冲突,还有很高的配合空间。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与刘家之间存在一定的信任基础——
这很重要。
对于一个山贼来说,这一点甚至是内核原因。
此时此刻,刘璟再次审视这件事,发觉孙轻当真极富远见,也很自信——
他敢提出这种提议,显然坚信自己给出的承诺,价值绝不低于开口索要的物资。
于双方而言,绝对称得上双赢。
相比之下,无论祝氏还是刘璟自己,都显得有些短视,没能尽快认识到孙轻这伙山贼在战乱时节的真正价值。
退一万步讲,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就算刘璟此时依旧不知道孙轻未来的成就,也不会排斥与一名有信任基础的山贼首领加深联系,以备不时之需。
......
「少君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孙轻放下陶杯,轻笑着打破安静氛围。
刘璟回过神来,感慨道:「在想伯远为什么会有此提议,以及伯远提出这种要求,难道就不怕吓走我们吗?」
「那少君想清楚了么?」
「前面那个问题,大致想明白一些,后面那个,暂时还没有头绪......但这不重要。」刘璟轻轻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伯远的提议,我答应了。」
「哦?」孙轻明显有些惊讶,「少君此言当真?」
他不怀疑刘璟是否有这份权限。
但后者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自然当真。」
刘璟点头确认,随后又道:「但有附加条件。」
「少君请说。」
「一千石粮食、三百把环首刀、三百张硬弓,我不会打一丝折扣,甚至还会额外提供一些布、盐、药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但这些东西,需要分三次给。」
「具体来说呢?」
「第一次是在二月之前,给你总额的四成,然后每间隔两个月,再给三成。」
「也算合理。」孙轻想了想,微微颔首,「还有么?」
「还有就是,我希望伯远拿到物资之后,立即着手扩张。」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总有一种感觉,太平道起事的时间点,很可能比想像的还要早。」
孙轻没有说话,皱着眉头凝神思索。
半晌后,他点了点头:「虽然太平道起事时间无法确定,但提前准备总归不会错。不过少君,有一点要提前说清楚,动乱真正出现前,我暂时不会直接对其他山寨下手,最多想办法收拢一些零散人员。」
刘璟觉得,孙轻的步子其实可以迈大一些,但他知道后者就是这种性格,很难轻易说服,索性提都没提,直接点头应下。
正事谈完,二人都轻松不少。
聊聊一起经历过的往事,聊聊现在,聊聊各自的变化......陌生感依然存在,但明显亲近不少,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无话不谈的时候。
总的来说,少年时期的感情虽然也会掺杂功利,但相比成年人,终究更真挚一些。
闲谈过程中,刘璟也知道了一些孙轻那边的情况。
整座山寨共有八十多人,其中青壮足足五十个,占了总人数的一半还多。
势力虽然弱于辛由,但五十个持刀背弓的山贼,其实已经是一股相当可观的力量了。
而且有了刘家的强力支持,这股力量还会迅速膨胀。
大乱之初,刘家需要这层保障。
一晃到了下午。
二人谈兴正浓时,周忠突然寻了过来,面色极其沉重。
见此情形,刘璟虽早有预料,心里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噩耗还是来了。
果然,是河间国传来的消息:刘毅,也即刘璟祖父,居住的庄园遭遇贼寇洗劫,阖家尽丧!
前身离开河间国之后,就很少再与刘毅见面了,所以刘璟并不熟悉后者,跟他也没什么感情,但祝氏不一样。
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孙子孙女。
刘昱死于大疫的时候,她已经有过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经历了,而今又来一次......刘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但他知道,那必然是一种常人难以承受的悲恸。
但刘璟又无能为力。
他穿越的时间太晚了。
噩耗是今天送来的,但事情其实昨天凌晨便已发生。
派人安顿好孙轻,刘璟抹了把脸,迈步走向中院正堂。
甫一靠近,就看到祝氏有些佝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