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不想加入黄巾。
上一世刚穿越的时候不想。
现在有了上一世的经历,更加不想。
原因很简单,他想带着家人、徒附安稳活下去,而黄巾,注定与「安稳」二字无缘。
说得现实一些,身为刘淑的儿子,再加上熟知汉末三国时期的大势走向,刘璟未来的路其实并不难走。
只要能安稳度过即将到来的黄巾之乱,只要熬到刘宏驾崩,只要别像孔融、祢衡那般锋芒毕露,无论刘璟未来身处哪方势力,都能混个闲职,安稳度日。
他没有必要冒险。
至于报仇,
方法太多了,借助太平道的力量,是其中性价比最低的一种。
退一万步讲,就算刘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报仇机会,可只要历史没有出现太大的偏差,段珪注定是要死的!
他完全可以等到袁氏兄弟攻打皇宫时,再见机行事。
所以,刘璟其实一直在努力打消祝氏和刘昶加入太平道的心思、好在结果还不错,至少祝氏应该不会再有这种想法。
但放弃加入太平道后,另一个问题便迫在眉睫——
他们该如何应对宦官党羽下一次或明或暗的攻击?
恰巧,刘昶也想到了这一点,凝声道:「不加入太平道,意味着我们要继续面对段涉的蓄意刁难,如之奈何?」
刘璟早有思量,不急不缓道:
「从段涉之前的表现看,他一定会继续针对我们,但有一点很重要,太平道马上就要举旗造反了。」
「一旦后者正式起事,其他州郡暂且不说,至少巨鹿郡周边,必然会陷入动荡。
更重要的是,石邑县临近太行山脉,西侧、南侧均为连绵山峦,其中不知道藏着多少山贼。局势混乱时,他们一定会趁机下山劫掠,石邑县注定不会太平。
真到那时,段涉身为石邑令,势必自顾不暇,不可能把太多精力放在我们这边......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他买通某一伙山贼,或者干脆派人伪装成贼匪,袭击庄园,一了百了。」
「而对我们来说,无论是怀揣恶意的贼匪,还是太平道举事后引发的混乱,都是致命威胁,不可不防。」
他停顿片刻,等二人消化后,方才继续总结道:
「总的来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其实只有两件事。第一,坚持到太平道举旗造反的那天。第二,尽最大可能整编青壮、锻造武器、加固庄园。」
「所以,我打算尽快从庄园里挑选一些青壮,组建护卫队日夜巡视,如此即便遇到祸事,也有反应时间。然后,再慢慢考虑锻造武器、加固庄园的事。」
他话音一落,祠堂立即安静下来。
祝氏与刘昶都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片刻后,刘昶率先回神,若有所思:「所以你才想花大力气扶持孙轻?」
随后,他再度提出质疑:「道理没错,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石邑县的混乱局势很快平息下来,我们又该怎么办?」
「当然有这种可能。」刘璟声音依旧从容,「但说一千道一万,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影响常山国局势的最大变量,还是太平道。要分析石邑县局势,就不能抛开他们。」
「而太平道起事之后,无非有两种情况。」
「第一,被迅速镇压。这种情况下,祸乱石邑县的贼匪肯定也会迅速撤离,我们会再度直面段涉的威胁,如果没有转机,大概只能进山避祸,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蓄谋已久的太平道都被迅速镇压,我们就更没有必要去趟这趟浑水了。」
「第二,太平道声势极大,不仅没有被迅速镇压,还能与官兵分庭抗礼,甚至于能够动摇汉室江山,如此一来,石邑县显然没那么容易恢复秩序,我们便只需要应对来自于贼匪的威胁......而且,我一直在想,这种情况下,朝廷是否有可能解除党锢?」
「解除党锢?」刘昶闻言霍然擡头,而后连连摇头不止,「不可能的!八年前,永昌太守曹鸾上书为『党人』鸣冤,要求解除禁锢,天子不但没有听从,反而处死了曹鸾,然后立即下诏扩大党锢范围!其态度坚决如此,怎么可能解除党锢?不可能的!」
「此一时、彼一时,八年前不可能,不代表现在也不可能。」
作为一名穿越者,刘璟自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了想,提醒道:「伯父,在你看来,太平道为什么邀请我们一起举事?甚至不惜为此出动一名神上使?」
「自然是因为你祖父!」
刘昶脱口而出。
「确实是因为祖父。」刘璟点头,又补充道:「准确来说,因为祖父不但是汉室宗亲,还是党人,更是名列『三君』的党人魁首!」
「他在党人中的威望本来就高,后来自尽于雒阳大狱的结局,又进一步拔高了这种威望......须知,两次党锢后,不知道有多少士人豪强终生窝在乡里间,一辈子做个庶人,他们甘心么?」
答案不言自明。
党锢一事,说来话长。
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距今七八十年前的和帝时期。
当时,外戚与宦官交替擅权,以袁安(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之第一世)、杨震(号称「关西孔子」,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之第一世)、任隗(开国功臣之后)、李固(朝野公认的一代贤臣)等为代表的士大夫自诩「清流」,与外戚、宦官等「浊流」展开了激烈争斗。
至桓帝时,面对主荒政缪的局面,清流士大夫与太学生转向更为积极主动的「婞直之风」式反抗。
所谓「婞直之风」,是指一种独特的精神风貌——倔强刚直、不畏权贵、敢于直言批评朝政和宦官势力。
士人通过「清议」对朝政和权贵进行品评与批评,逐渐掌握了舆论权——
汝南许子将的「月旦评」,便是这种情况的具体呈现。
在此过程中,士人互相推崇,为领袖人物加以「三君」、「八俊」、「八厨」、「八及」之类的称号,以此增进团结、扩大声势,并与「浊流」划清界限。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延熹九年(166年),双方矛盾彻底激化。
桓帝刘志趁势发动了第一次党锢,两百余名士人被列为「党人」,终身禁锢,不得为官——这便是第一次党锢之祸。
一年后,刘志无嗣而崩,皇后窦妙临朝听政,与群臣商议从宗室中择取新帝。
次年正月,也即建宁元年(168年),窦妙之父、大将军窦武迎立解渎亭侯刘宏为天子;五月,窦武与太傅陈蕃等人谋诛宦官,事泄,宦官反扑,窦武合族被诛——
是不是有些熟悉,下一任大将军何进,死法虽不同,但本质没有区别!
窦武死后,朝廷大肆收捕窦氏同党,上千名士人或被杀或被流放、囚禁。
许多名士、望族牵扯其中,遭受禁锢。
比如名列「八俊」的刘表。
比如「八厨」之一的张邈。
再比如出身颍川荀氏的荀翌——他是荀攸的伯祖父、荀彧的族叔父,也是「八俊」之一,党锢发生时,他是大将军窦武的从事中郎。
这便是第二次党锢之祸,也是波及范围最大的一次。
但截止此时,党锢其实只针对党人自身,最多延及子孙,没有牵连太多无辜之人。
直到数年后,永昌太守曹鸾上奏为党人鸣冤,当今天子震怒之余,也彻底意识到党人的恐怖之处。
结果就是,天子下诏:凡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中任官的,一律罢免,禁锢终身,并牵连五属!
五属!
颜师古注曰:「五属谓同族之五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也。」
简单来说,一个人的五属,包括了他的父亲、母亲、妻子、儿女、孙子孙女、兄弟姐妹、伯叔、堂兄弟、表兄弟、外祖父外祖母、族兄弟、岳父岳母......这几乎囊括一个人所有的社会关系!
比如刘淑是党人,虽然已经逝世,仍在党锢之列,那么他的儿子、孙子、兄弟、堂兄弟、表兄弟、叔伯,也都不能做官。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更恐怖的是,不仅党人自身五属受到牵连,他们的门生、故吏也牵连五属......再比如,刘淑有多少门生、故吏?他们五属之内,又有多少士人?
加起来至少上百人吧?
等于说,仅仅刘淑自己,就导致上百人终生与仕途无缘。
而两次党锢中,明确被列为党人的士人,又有多少?
六百?
八百?
还是一千?
如果再把他们的门生、故吏算上呢?
如果加上门上、故吏后,再去核算这些人的五属呢......这绝对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受党锢影响而不能做官的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出身地方豪强——
当然肯定有高有低,高的比如刘淑这种一郡之望,低的类似现在的刘璟,属于乡里豪强。
可无论高低,他们手里都掌握着一定数量的徒附、土地,都是各自势力范围内的绝对主宰者,而且在周边拥有巨大影响力。
有人、有钱、有粮、有武器、有影响力、有充足的反汉理由和长久的心理建设......还差什么?
只差一个引爆点。
而今,太平道来了!
张饶为什么如此看着刘璟,甚至不惜动手强掳?
因为这批被党锢牵连的豪强士人,实在是太平道的绝佳盟友!
他们数量实在太多了,手里掌握的力量,也实在太雄厚了!
也因为刘璟这个汉室宗亲、刘淑唯一血脉后人,实在太适合当做一面反汉旗帜了!
「所以说,太平道声势越大,如我们这般遭受禁锢的人,就会愈发蠢蠢欲动。他们越发蠢蠢欲动,太平道的声势也就越大。」
见刘昶怔怔无言,刘璟继续自顾自总结,「如此一来,洛阳城内的天子、朝臣会不会惊慌?有识之士会不会趁势再提解除党锢之议?」
「答案是肯定的!」
「太平道引发的声势越大,党锢解除的可能性就越高。」
「而党锢一旦解除,意味着一批名望本来就高、又在乡野养望十余年的党人,再次拥有了出仕的权力......真到那时,段珪再想通过明面上的手段找我们麻烦,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道理很简单。
一方面,党人本就抱团很紧,又一起经历了十多年患难,交情不可谓不深,一旦刘淑、刘昱同时代的党人复起,刘家便有了依靠。
另一方面,党锢解除后,朝中权贵也不会再刻意与党人保持距离,刘淑留下的德泽,便能发挥出巨大作用。
刘璟一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
一番话说完,刘昶与祝氏依旧处于沉思中。
刘璟擡头看了眼窗外,虽然由于积雪的存在,目力所及之处仍有光线入眼,但天色确实不早了。
酉时已至。
距离太平道力士破门而入,还剩四个时辰......是时候着手准备了。
「祖母。」
刘璟看向祝氏,突然提起另一件事,「辛由手里,有你和父亲书写的信件吗?或者其他能够证明我们与他存在关联的证据?」
祝氏闻弦声而知雅意:「你觉得张饶会通过他向官府告发我们养贼,强逼我们投诚?」
「没错。」刘璟微微颔首,「现在看来,我们对太平道来说,实在有些重要,我担心他会不择手段。」
「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过辛由那里不用担心。这些年来,我与你父亲非常小心,从未给他们写过任何形式的信件,甚至从未让人直接接触他们,那些物资,都是直接丢在野外的。但是......」
祝氏顿了顿,轻声道:「但辛由清楚我们这边的情况,万一直接伪造证据,就麻烦了。」
「这种事情,我们拦不住的。」刘璟轻轻摇头,「实际上,如果张饶只是想逼反我们,我倒觉得还好,无非走一步看一步。怕就怕,他直接动手强掳。」
「不至于吧?」祝氏眉头紧皱。
「毅伯父出事之前,或许确实不至于,但现在......谁也说不准。以防万一,最近这几日,祖母还是带着阿嫣她们住到别处吧。」
「也好。」
祝氏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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