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夜色如墨。
刘氏庄园完全被黑暗笼罩,唯独大门两侧竖立的庭燎(大型火把)仍旧散发着微光,照亮方圆数丈之地。
一片静谧中,庄园东侧围墙外,忽然出现一丝细碎声响。
一只飞钩凭空出现。
落在围墙内侧,牢牢嵌入墙体。
下一刻,一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悄无声息地拽着绳索翻进了墙内。
其人左右观察片刻,见一切如常,便捂着嘴,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状似鸟鸣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同样装扮的黑衣蒙面人,接连出现。
等到最后一人落地,悄然翻进刘氏庄园的黑衣人数量,已经达到三十人之多。
这些人腰间系着刀、背上背着弓与箭。
身形明明非常壮硕,脚步却很轻,走路时几乎不会发出太大声响。
而且令行禁止、相互之间配合十分默契,显然经受过长时间的严格训练。
简单来说,绝非善茬。
领头黑衣人静静等待片刻,忽然有些疑惑地低声自语:「奇怪。」
「队率,怎么了?」
「按照那辛由的说法,刘家是有更夫的,怎么等了半天还没出现?」
「或许是在偷懒吧,毕竟此时正是睡意正浓的时候。」下属同样压低嗓音,但语气有些不以为然,「队率,这座庄园总共也就两百人,青壮不过五六十,没必要这幺小心吧?即便行踪暴露,咱们兄弟也能直接屠了这里!」
「你懂什么?」
领头的队率瞪了那人一眼,却也并没有出言责怪,因为后者其实并不知晓其中内情。
他只知道今夜到此是来掳人的。
至于为什么要掳人,以及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神上使只告诉了他自己一个人。
按照神上使的话来说,这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正因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正因知道神上使交代此事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态度,黑衣人队率方才如此谨慎。
他按捺心中焦躁,又等了一刻钟。
结果还是没能等到辛由口中的更夫。
于是不再耽搁时间,按照辛由给予的简略地图,带着一众蒙面黑衣人直奔庄园中央的三进宅院。
而后只留几个人隐藏在院外,以防万一,其余人故技重施,借助绳索翻进宅院内。
只是,这些黑衣人全都没有发现,就在距离院墙不远处的几个土坑里,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不过,当那名队率闯进刘璟日常居住的卧房时,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这件卧房里完全没有生活的痕迹。
床榻、书架、箱柜、几案都还在,但几乎都是空的,书架上没有一片竹简,箱柜里没有一件衣服!
更重要的是,他简单搜索后,完全没有发现刘璟的身影!
其人顿觉不妙,正要折返出去,却忽然听到连续几声陶器碎裂的声音。
砰!
砰!
砰!
碎裂声一连响了十几下,仍在继续,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此时一股冷风吹来,一股异味钻入鼻腔。
黑衣队率鼻尖耸动几下,面色豁然大变。
同时,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不会记错的,这是膏油的味道!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十数道火光便自院外凌空而至!
眨眼之间,火光大盛!
浓烟四起!
直到此时,交换完信息的黑衣人们才惶然意识到,整座宅院都是空的!
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
「火势太大了!」一名黑衣人疾步走到黑衣队率身旁,语气惊惶,「院子里到处都是火油,根本没办法靠近院墙,只有大门附近的火势小一些!烟也太大了,兄弟们坚持不了多久!队率,咱们硬冲吧,继续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队率扭头看向不远处紧闭的大门,只觉那里根本就是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
宅院大门外,刘璟全副武装,肃然而立。
当真是全副武装。
不但手里握着角弓,腰间挎着环首刀,面前竖立着一面半人高的木盾,身上竟然还穿着一套精制皮甲。
非只他一人如此,护卫在身前的周忠等人也尽皆藏身木盾之后,披甲、张弓!
箭矢遥指大门。
那里是这伙黑衣人唯一的逃生信道。
当然,这并非刘璟故意为之,玩什么「围师必阙」的兵法。
而是因为这座宅院修建之初,大门处特意做了防火处理,周围极少使用木料不说,木质门板还被一层轻薄铁片包了起来。
很难直接引燃。
可偏偏,以大火伏击,又是刘璟现在能够想到的唯一一种较为稳妥的应敌之法。
这群黑衣人的武力值太高了!
就算提前有所准备,刘氏庄园里的门客、佃户青壮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是上一世验证过的事情。
不过,些许瑕疵并不影响大局。
因为刘璟又在门外用火油、木料造了一道火线。
即便有人强行越过火圈,还有分布于三个方向的十余张强弓在等着。
此时此刻,这群黑衣人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留在宅院里,被大火吞噬。
要么不甘心等死,硬闯大门,被弓箭射杀。
刘璟猜测他们会选择后者。
毕竟无论如何,死于强弓,总好过于被炙热的烈焰烧成灰烬。
果然。
大火引燃后没多久,院门便被从里面打开。
人还未见,箭矢先至。
数息之后,几名黑衣人在箭矢的掩护下,手持木板冲了出来。
但可惜的是,移动时,这些临时找到的木板,根本无法完全遮掩他们的身体,而且门外还有一道火圈拦路。
更重要的是,刘璟他们距离大门实在太近了,只有三四丈。
这么近的距离,弓箭太容易命中了。
威力也太大了!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
大门外躺着一地黑衣人,大部分一动不动,小部分还有声息。
院子里也彻底没了动静。
孙轻缓缓放下手中角弓,瞥了眼身旁处之泰然的刘璟,感受着大火散发的炽热,心中情不自禁有些感叹。
既因为刘璟好似先知先觉般的布置。
也因为在此过程中,他自始至终从容自若的镇定表现。
即便此前这伙人持盾强冲时,刘璟依然面不改容,好像面前并非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一些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听起来简单,其实很难。
孙轻自然也能做到,但这是创建在他已经跟随自己那位山贼父亲亲自上场搏杀过十余次的基础上。
而刘璟完全没有这种经历。
越如此,越显得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