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天色渐明。
大火已然熄灭。
周忠匆匆而来:「少君,都收拾干净了!」
听到声音,盘膝而坐的刘璟缓缓睁开眼睛。
他恍惚了片刻,用手狠狠搓了把脸,然后杵着刀站了起来。
但可能是起身时用力过猛,脑袋忽然一阵眩晕,若非周忠及时搀扶,恐怕会直接摔倒在地。
他旧伤未愈,身体实在太虚。
虽然昨夜一矢未发,但在冷风中苦熬一夜,还是有些吃不消。
但又没办法。
昨夜之事过于重要,他必须要留在这里,不然无法心安。
「说说具体情况。」
刘璟闭目歇息半晌,觉得眩晕感逐渐消退,方才轻声询问。
周忠面容紧绷,忧心忡忡道:「都已经收拾好了,少君不如先歇息一番,醒后再处置?」
刘璟微微摆手,站直了身子:「我没什么大碍,说吧!」
「是。」周忠欲言欲止,犹豫片刻,却也只得沉声回答,「总计二十名贼子,其中五个死在院内,尸体已经被大火烘烤的面目全非,另外十二人死在院外。存活者有三个,均身受重伤,失去行动能力,文休正带人看着!」
「三个活口?」
刘璟喃喃自语一句,随即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院门。
......
周忠口中的文休,指的是刘家宾客韩靖。
文休是他的字。
刘家此前共有六名拖家带口的门客。
昨天刘璟刚苏醒时,其中三人选择脱离刘家。
还剩三个,分别是周忠、李延、韩靖。
周忠自不用多说,是刘璟如今最为信赖的贴身扈从。
李延年岁较长,已是知命之年,原为雒阳考工室匠工,后被人构陷,顶罪判刑。
因为同是河间人而被刘淑救出,后投身刘家为宾客。
正是刘家冶铁作坊的主事。
而韩靖则正值壮年,今年还没满四十。
他出身比李延要好,是河内良家子,精通骑术,武艺高强,曾在黎阳营担任骑士吏一职——
对于一名没有背景的良家子来说,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骑士吏是骑兵部队的基层军官,下辖两什骑卒,秩俸百石,级别大致等同于步卒队率,但因为兵种的关系,地位还要更高一些。
当然,普通的骑士吏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再怎么样也就是个基层军官。
关键在于,韩靖是黎阳营的骑士吏。
黎阳营属于中央直接掌握的地方常备兵营,因驻扎在黎阳而得名,主要任务是拱卫洛阳、支持北方边境防御。
与之类似的,还有驻扎扶风雍县的雍营以及京兆长安县的长安营。
此三者在大汉军中的地位,略低于雒阳北军五校,但因直属朝廷,地位远远高于普通郡国兵和边地屯田兵。
作为一个家世普通的良家子,韩靖能在黎阳营中做到骑士吏,纯靠自己过硬的骑术、武艺,以及在凉州战场上获取的些许功勋。
但如果没有贵人提携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骑士吏的上一级是骑五百将。
黎阳营的骑五百将秩比两百石,一旦有机会外放地方,直接就是小县县尉,不是普通人所能奢求的。
要么在战场上立过大功,要么有一定的家世底蕴。
至于韩靖为什么从骑士吏变成了刘家宾客......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
十八年前,韩靖年少轻狂,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执掌黎阳营的监营谒者,被后者罗织罪名,送进大狱,成了官奴。
最终为时任虎贲中郎将的刘淑所救。
韩靖为了报恩,便做了刘家门客。
一直到现在。
上一世刘璟被黄巾掳走时,韩靖也跟着去了巨鹿,最终死在官兵手里。
称得上知恩图报。
......
韩靖长相普通,唯独双臂异于常人的修长。
刘璟走近时,他正在给一个黑衣人包扎伤口。
这名黑衣人脸上的面巾已被取下,刘璟看了几眼,颇觉眼熟,片刻后才回忆起来,正是昨日张饶身旁的一名护卫。
「少君。」
韩靖做完手上的事,起身行礼。
刘璟询问道:「这三个人能保住命么?」
「有一个已经没事了,另外两个还不知道......少君要拷问么?」
「不用。」刘璟摇摇头,「把他们都关进地窖,让人严加看守,能救尽量救,救不回来也没关系,唯独注意一点,严加保密,知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韩靖不解其意,但还是拱手应下。
刘璟擡头仔细看了看周边,发觉居住了十几年的宅院,已经被大火彻底焚毁,只剩下黑黢黢的断壁残垣。
但结果是好的。
他终究没走上一世的老路。
恰逢此时,一缕朝阳穿透薄雾,洒在依旧湿润的大地上。
也落到了刘璟身上,他只觉浑身一松。
石邑县持续了半月之久的雨雪天,终于结束在一月二十一日的清晨。
而此时距离太平道起事,仅仅只剩十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