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桂花就醒了。
肚子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这几天养下来,身子好多了,但王婶说不能大意,还得再躺几天。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周耀光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刘麻子,是村里的小混混赵三。
「耀光哥,刘麻子可说了,你要是再不还钱,他就亲自上门。到时候可就不是拿红薯的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周耀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桂花还是听见了,「你再跟他说说,宽限几天……」
「刘麻子说了,你要是实在拿不出钱,就拿东西抵。你家里不是还有块河滩地吗?」
桂花的心猛地一沉。
河滩地。刘麻子盯上了她的河滩地。
那块地是周家仅有的一块好地,不算大,但她还打算开春后多种点菜贴补家里呢。刘麻子要是把那块地拿走了,她种什么?一家人吃什么?
「那块地……」周耀光犹豫了一下,「我~」
「耀光哥,你不会是怕媳妇吧?」赵三的声音里带着怂恿,「耀光哥,你就签个字,把地抵给刘麻子,五块钱的债就一笔勾销了。你也不吃亏。」
桂花听不下去了。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鞋,推开门走出去。
周耀光和赵三站在院子里,看见桂花出来,都愣了一下。
「你出来干啥?」周耀光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不出来,你是不是就把地卖了?」桂花看着他,声音不大,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冷意。
赵三看了看桂花,又看了看周耀光,笑了一声:「嫂子,你这话说的。什么卖不卖的,就是应个急。等耀光哥有钱了,再赎回来呗。」
「赎回来?」桂花走到赵三面前,「你见过他赎回来过什么东西?」
赵三被噎住了。
周耀光的脸色沉下来:「你回屋去,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河滩地是我的。」桂花说,「那块地是老支书分给我种的,不是你周耀光的。」
「你的?」周耀光的嗓门大起来,「你都是我周家的,有什么是你的?」
桂花没有退让,盯着周耀光的眼睛:「你今天要是敢签那个字,我明天就去找老支书。我倒要问问他,男人欠了赌债,拿媳妇的口粮地去抵,天底下有没有这个理?」
周耀光的脸涨红了。
赵三见势不妙,干笑了两声:「嫂子,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桂花转过身,看着赵三,「你回去告诉刘麻子,河滩地的事,他想都别想。钱的事,谁欠的找谁,要我家地,想都别想。」
赵三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看了看周耀光,周耀光低着头不说话。
「行,嫂子可真厉害。」赵三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只剩下桂花和周耀光。
周耀光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了一句:「你得罪了刘麻子,以后咱家没好日子过。」
「没好日子过?」桂花看着他,「现在过得就是好日子了?」
周耀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转身进了屋。
上午,桂花正在灶房里洗菜,院门被人推开了。
她以为又是赵三,擦擦手走出去,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烫了卷,脸上抹着雪花膏,嘴唇上还抹了红——这在村里可不多见。
桂花见过她。
供销社门口,那个笑着跟她打招呼的女人。王翠花嘴里嚼舌根时提过的名字。周耀光去找的那个女人。
李秀梅。
「你来干什么?」桂花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来瞧瞧。」李秀梅迈步进了院子,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四处看了看,「这院子,还真够破的,晚上睡觉漏风吧」
桂花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让开,也没有后退。
「听说你怀上了?」李秀梅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几个月了?」
桂花没回答。
李秀梅笑了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妹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男人,心不在你身上。你留不住他的。」
桂花看着她,没有退缩。
「留不住?」桂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要是真留不住,这个家早换你当了。还用得着你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李秀梅的笑容僵住了。
「你——」
李秀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想再说点什么,但对上桂花那双平静的眼睛,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出去。」桂花说。
李秀梅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门砰地关上了。
桂花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
她才不在乎周耀光心里装着谁,她只想把日子过下去。
周母从屋里出来,看见桂花的脸色,问:「谁来了?」
桂花深吸了一口气:「没事,妈。问路的。」
她不想让周母知道李秀梅来过。周母身体不好,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下午,桂花去河边洗衣裳。
回来的时候,经过村口的老槐树,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
她没在意,继续走。
走了几步,听见有人喊:「周耀光,你可想清楚了,这字签了,那块地就不是你的了。」
桂花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头看去,老槐树下,刘麻子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周耀光蹲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桂花放下衣裳篮子,大步走过去。
「刘麻子。」她叫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刘麻子看见桂花,皱起了眉头:「你又来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桂花走到他面前,「你拿着我家的地契,想干什么?」
「你家的地契?」刘麻子冷笑了一声,「这地契上写的是周家人的名字。他欠我钱,拿地抵债,天经地义。」
「他欠你的钱,是他欠的。地是我的。」桂花看着刘麻子的眼睛,「你今天要是敢让他签这个字,我明天就去公社告你。我倒要看看,你刘麻子霸占别人家的口粮地,公社管不管。」
刘麻子的脸色变了。
「你~你少拿公社吓唬我!」
「你不信,就试试。」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刘麻子看了看桂花,又看了看周耀光。
周耀光蹲在地上,头都不敢擡。
「行,你有种。」刘麻子站起来,「但你给我记住,钱的事没完。三天之内,我再来。到时候拿不到钱,我看你还硬不硬气。」
他带着人走了。
桂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后背早就湿了,但她不能倒。
周耀光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桂花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妈今天又拦住了刘麻子。
咱家的地差点就没了。
好在,妈保住了。
夜深了。
桂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
是周耀光回来了。他没有进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柴房。
桂花没有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刘麻子今天走的时候,跟赵三说了一句话。
「周耀光那个媳妇,是个硬骨头。但硬骨头有什么用?她男人是个软骨头。我就不信,她能护一辈子。」
而周耀光蹲在柴房里,抽了半宿的烟。
他的眼睛,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地契。
那是桂花用命保下来的地。
但刘麻子说了,三天之后,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