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年。
聂蝶蹲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里，就着月光清点今天的收获。
半包过期饼干、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两颗受潮的子弹。
她把饼干掰成四份，想了想，又多掰了一份藏进内衣夹层里。
这是她能在末世活到现在一直坚持一个法则：永远给自己留后手。
她的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分明。
袖子滑下来的时候，小臂上能看到一条一条的骨头轮廓，像是裹了层皮的衣架。
聂蝶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面无表情地想：啧，在末世前这身材能当瘦身博主吧，可惜现在没人看了。
其实基地里大家都很瘦。
末世三年，粮食配给卡得死，能吃饱的都是有本事的。
异能者、技术人员、或者肯卖命的…
普通人每个月领的那点配额，也就够饿不死。
聂蝶一米六八的个子，六十斤，在基地里不算最瘦的，但绝对是瘦的那一档。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从胸口一路排到腰，像没装好的搓衣板。
锁骨更是深得能养鱼，可惜现在连鱼都死绝了。
够瘦给她带来的唯一好处是，能钻进别人钻不进的缝隙。
这也是她还能在基地混下去的原因：没异能，没背景，只能靠钻洞捡破烂换口粮。
聂蝶撑着墙站起来，膝盖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咯吱响了一声，像是生锈的合页。
扶着墙缓了缓，等那阵头晕过去。
她的胃早就缩成拳头大小，但该饿还是饿，胃酸烧灼着胃壁，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聂蝶！好了没！」楼下传来队友的催促。
「来了。」
她把剩下的三份饼干装进包里，从三楼慢慢往下走。
楼梯早就塌了一半，她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
这也是瘦的好处，脚步声小，不容易引来变异生物。
楼下站着三个人。
队长老赵，四十来岁，以前是建筑工人，一米八几的个头，虽然也瘦，但骨架大，看着还是比她壮两圈。
瘦猴，三十出头，精瘦但结实，是队伍里跑得最快的。
还有小周，二十五六，沉默寡言，手里永远攥着根钢管。
说是队友，其实就是临时搭伙的。
基地里的规矩：想住基地就得交口粮，没口粮就滚出去。
聂蝶这种没异能没本事的，只能靠出外勤捡物资换配额。
老赵组了个队，专门在基地外围的废弃城区翻东西，聂蝶负责钻洞，她体型瘦小，能进别人进不去的地方。
危险，但没办法。
「前面有个地下入口，你体型最小，先下去探路。」老赵用手电筒照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在一面倒塌的墙下面，只露出半人宽的缝隙，里面黑洞洞的，往外冒着潮湿的冷气。
聂蝶看了一眼那个洞。
她知道老赵在拿她当炮灰。
基地外围的废弃城区，地下的东西比地上的危险十倍，变异虫、毒气、塌方，随便一个都能要命。
但她还是爬了过去。
不是因为她傻。
是因为如果她不去，老赵会直接在这里赶她走，或者更狠一点，抢了她身上那几块饼干再赶她走。
她宁愿赌那个洞里有活路。
洞口很窄，成年男人根本挤不进去，普通体型的女人也悬。
聂蝶侧着身子往里蹭，突出的胯骨硌在岩石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她能过。
缝隙越往里越窄，她的手电筒只能咬着，光柱在岩壁上晃来晃去。
空气潮湿发霉，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很久了。
聂蝶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蹭。
大概爬了十分钟，前面的空间突然变大。
她刚想松口气，手电筒往下一照——
脚下是空的。
「啊——！」
整个人往下坠，很快她整个人砸在硬物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聂蝶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撑起身子，摸到手电筒，打开。
光柱照出去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目之所及全是银白色的金属器械。
地面是某种光滑的合金，反着冷冽的光。头顶是拱形的穹顶，镶嵌着一排排熄灭的灯管。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像血管一样延伸进黑暗里。
这里不是末世该有的东西。
末世里的建筑都是塌的、碎的、被火烧过的、被血泡过的。
基地里的设施是拼凑的、焊补的、勉强能用的。
而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控制台在空间中央，银白色的台面上嵌着几十个按钮和屏幕，有些还在微弱地闪烁，像是随时会断气的病人最后的心跳。
这是一个实验室。
一个藏在城市废墟地下的、完好无损的实验室。
「检测到生命体进入。」
冰冷的电辅音突然响起，没有任何预兆。
聂蝶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匕首的柄都比她的手腕粗，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不合手的棍子。
她身后的一面墙突然亮了。
那是一整面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是一个蓝色的光圈，正在缓慢地脉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她。
一道蓝色的光从显示屏上射出来，扫过她的身体，凉飕飕的，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
【扫描完成。正在进行综合评估……】
聂蝶没动。
她在末世里学到的规矩：遇到看不懂的东西，先别动。动的那个死得最快。
【身体素质评估中……】
【身高：168cm。体重：31kg。严重营养不良。】
【肌肉量：不足。脂肪率：严重偏低。骨骼状况：中度骨质疏松。】
【体能评级：E-。建议：立即补充营养。】
聂蝶：「……」
我也知道要补充营养，倒是给我吃的啊。
【心理素质评估中……】
【在极端环境中存活时间：3年+。心理创伤指数：偏高。信任指数：极低。】
【心理素质评级：B+。备注：存在严重信任障碍，情感封闭倾向明显。】
【智力评估中……】
【智商测试结果：正常水平。逻辑推理能力：中等。创造力：中等。】
【智力评级：B+。备注：非天才型，但具备生存所需智力。】
【道德评估中……】
【道德倾向：极端利己主义者。底线检测：存在——不会主动害人。】
【道德评级：C+。备注：不善良，但也不算坏人。】
显示屏上闪过一堆数据和图表，聂蝶看不懂大部分，但她看懂了最后一行。
【综合评分：51.5。】
这个机器在给她打分。
51.5分，满分应该是100。
不及格。
她慢慢往后退，眼睛扫视四周，找出口。显示屏上的蓝色光圈闪了闪。
【是否激活该对象？】
沉默了几秒。
【是。激活。】
聂蝶听不懂「激活」是什么意思，但她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末世里，当你被「激活」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要变成工具了。
她转身就往来的方向跑。
但来时的洞口在头顶十米高的地方，光秃秃的金属墙壁上没有落脚点，根本爬不上去。
「操。」聂蝶骂了一声，开始在实验室里找别的出口。
她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骨咯吱咯吱地响。
但她不敢停。
停了就是死。
【请按下中央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聂蝶看都没看那个按钮。
控制台正中央确实有个红色按钮，又大又圆，像一颗熟透的草莓。
还有一条忠告，末世里，让你做什么的东西，十个里有十个是陷阱。
她继续沿着墙壁摸，手指在金属壁板上刮得生疼。
【请按下红色按钮。】
「滚！」
【这是启动计划的必要步骤。】
「关我什么事！」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末世人才有的那种冷漠。
【你不按，人类就没有未来。】
「人类有没有未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全人类。」聂蝶头也不回地继续摸墙。
她认识的人类就那么几个。
老赵把她当炮灰，瘦猴看她笑话，大周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基地里的人倒是多，但没人会在乎一个废物今天有没有饭吃。
【你——】
聂蝶找到了一个疑似门的缝隙，开始用指甲抠。
指甲劈了，血流出来，她也不停。
【宿主，请你配合——】
「谁是你宿主？」聂蝶回头瞪了屏幕一眼。
蓝色的光圈闪了闪，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只「眼睛」眨了几下，竟然有种被噎住的感觉。
【你将成为——】
「我说了！不感兴趣！」
聂蝶终于在门缝旁边摸到了一个凸起的开关。
她的手指太细了，刚好能伸进去。
她用力一按。
「咔哒。」
按下去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灯全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吞没了一切。
连显示屏上的蓝色光圈都熄了，周围伸手不见五指。
「……操。」
聂蝶还没来得及骂第二句，脚下又一空。
地面消失了。
她再次下坠，但这次没有落地。
她悬在虚空中，上下左右全是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空气都没有。
她张嘴想呼吸，什么都吸不进来。
像被塞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黑箱子。
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在这片虚空里连重量都没有，飘飘荡荡地往下沉。
下沉。
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年——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检测到意识体进入深层识海。」
那个声音又响了，但这次不是冰冷的电辅音。
是一个甜到发腻的女声，像是往一杯白开水里倒了半罐蜂蜜。
【叮——恭喜宿主绑定【顶级花痴系统】！】
聂蝶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一瞬。
【我是您的专属系统助手，小桃~以后请多多指教哦！】
「……什么？」
【宿主只需要在各个世界里对目标男性「花痴」，完成花痴任务，就能获得奖励哦~第一个世界即将发送——】
「等等！」聂蝶打断它，声音在虚空中没有回响
「我没同意绑。放我出去！」
【不可以哦~】
这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如果宿主拒绝绑定，意识将永远困在这片黑暗中~】
聂蝶的心沉了一下，沉到了不知道多深的地方。
【宿主的身体在外面大概还能撑……三小时？要一起数倒计时吗？】
数字在黑暗中跳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掐她的脖子。
「……你他爹。」聂蝶咬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其实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双手是什么样子。
鸡爪一样的手指，骨节突出，青筋暴露，指甲劈了两片，指尖还在往外渗血。
这双手在末世里刨过废墟、撬过生锈的铁门、掐过变异生物的脖子、从死人身上扒过衣服。
她靠这双手活了三年。
她不想死在这里。
用尽手段活到现在，结果被一个疯子系统困在黑暗里等死，这死法太窝囊了。
【180秒倒计时已结束，进入第二轮倒计时~】
【宿主要答应吗？要吗要吗~】
聂蝶闭上眼睛。
三小时。她只剩三小时。
如果不答应，她的身体会死在那间实验室里，烂掉，变成一具干尸。
等再有人发现她的时候，大概只剩白骨了。
答应——被一个疯子系统当猴耍，去不知道什么地方对不知道什么人花痴。
不答应——死。
聂蝶睁开眼。
「……绑！」
【太好啦——！我就知道宿主最好了！】
聂蝶没有回答。
她发誓，等她知道这个系统的实体在哪，她一定要想办法把这只聒噪的电子蜜蜂拆成零件。
【第一个世界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