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吞没聂蝶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
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咬紧牙关，死死闭着眼睛，等那阵恶心过去。
「……呕。」
没吐出来。
「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聒噪得像只麻雀。
聂蝶没理它。
她缓了好几秒，才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间粉色的卧室。
粉色墙纸，粉色窗帘，粉色床单，粉色被罩。
床头柜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偶——兔子、小熊、小狐狸，每一只都穿蕾丝裙。
书桌上摊着一本少女漫画，旁边放着几支萤光笔。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从水乳到精华一应俱全，全是专柜品牌。
连天花板上的灯都是花瓣形状的，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聂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躺的地方，一张巨大的圆形公主床，床幔是粉色的纱，垂下来像童话里的场景。
她沉默了好几秒。
【这是原主的房间哦！可爱吧！】系统的语气充满了求夸奖的意味
【少女心满满！最适合花痴了！赵家就这一个闺女，宝贝得不行，房间是赵圆圆自己设计的，要什么给什么！】
聂蝶撑着床沿坐起来。
床垫很软，她的身体陷进去，像躺在一朵云上。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肉乎乎的，五个手指头像五根小萝卜。
指甲上涂着粉色的甲油，亮晶晶的，上面还贴了几颗小水钻。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上面挂着一个小金锁，一看就是家里人给求的保平安的。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圆滚滚的，白花花的，像刚出笼的馒头。
聂蝶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手指陷进去，软绵绵的，像按在一团发好的面团上。
她又捏了捏，再捏了捏。
「宿主？你在干什么？」
聂蝶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摆了好几层，从洁面到面霜，从精华到眼霜，什么牌子都有。
旁边还有一个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塞满了发卡、头绳、手链、项链…每一件都很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挑的。
镜子边上贴着一排大头贴，都是赵圆圆和朋友一起拍的。
她搂着朋友的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得很大，一点都不扭捏。
聂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
一米六多的个子，圆脸，有双下巴，皮肤白白嫩嫩的。眉毛被修过，整整齐齐的。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亮晶晶的。耳朵上戴着一对粉色的小耳钉，是hello kitty的。
五官嘛，就是普通人的五官。不大不小的眼睛，不挺不塌的鼻子，不薄不厚的嘴唇。
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普通。
还因为脸上肉太多，挤的五官更局促了。
聂蝶摸了摸自己的脸，肉嘟嘟的，手感很好。
「啧。」她说
系统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也不是特别普通啦……眼睛还是挺大的……】
「不用安慰，我很满意。」聂蝶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又攥了攥拳头，厚实的脂肪包裹着指关节，握拳的时候也不疼。
不像她原来的手，骨头硌骨头，攥紧了都怕把自个儿手指攥断。
「这身体是真结实。」聂蝶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一百八十斤，往那一站，谁都不敢惹。安全感拉满。」
【这是青春校园！不是末世！】系统有气无力地说
【你应该关心的是好不好看！能不能让男神喜欢你！】
「好看能当饭吃？」
【不能……但是——】
「那就闭嘴。」
聂蝶不再理它，转身走向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四面墙上挂满了衣服，按照颜色分门别类。
粉色的一排，白色的一排，红色的一排，蓝色的一排，紫色的一排。
花花绿绿的，像个彩虹糖铺子。
鞋柜上摆着二十多双鞋，运动鞋、帆布鞋、小皮鞋、凉鞋，每一双都是粉嫩嫩的颜色。包柜里挂着七八个包，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上面挂着毛绒绒的挂件。
聂蝶站在衣帽间中央，扫了一圈。
原主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深色的。
全是亮色，粉、白、红、蓝、紫…什么显眼穿什么。
【原主的妈妈是做服装生意的，从小就爱给闺女打扮。】系统说
【赵圆圆的衣服都是她妈给挑的，怎么亮眼怎么来。】
聂蝶从架子上抽出一件粉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大大的凯蒂猫。
又抽出一条白色的阔腿裤。两件套在一起，在镜子前比了比。
「行。」她说，「就这个。」
换好衣服之后，她在镜子前照了照。
粉色卫衣，白色阔腿裤，白色运动鞋。
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虽然胖，但整个人看起来白白嫩嫩的，像一颗草莓大福。
系统很欢脱的说：【哇，你穿粉色还挺好看的。】
聂蝶没搭理它。
她转身走出衣帽间，拿起桌上的手机，也是粉色的，手机壳是毛绒绒的兔子耳朵，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十分，还来得及吃早饭。
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赵圆圆从小到大的照片。
百日照、周岁照、幼儿园毕业照、小学入学照……每一张都是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到耳朵根。
有一张照片特别大，挂在走廊最显眼的位置。
是赵圆圆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拍的，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公主裙，头上戴着皇冠，坐在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前面，笑得特别开心。旁边站着她爸妈——赵富贵和王美兰，两口子都胖乎乎的，搂着闺女，笑得一脸骄傲。
「圆圆！起床了吗？」
楼下传来一个女人声音，中气十足。
【是原主的妈妈，王美兰！】
聂蝶下了楼。
客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摆早餐。她也是胖乎乎的，烫了一头卷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手上好几个金戒指，指甲涂得红红的。
看到聂蝶下来，她眼睛一亮：「哟！今天怎么想起穿粉色了？好看！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妈。」聂蝶叫了一声。
王美兰笑得合不拢嘴，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哎呦，这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快来吃早饭，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排了半个小时队呢！」
餐桌上摆满了吃的。小笼包、蟹黄包、虾饺、烧麦、豆浆、油条、煎蛋、小米粥，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温热的牛奶。满满当当一桌子，够三四个人吃的。
聂蝶站在餐桌前，看着这些东西，不动了。
【宿主？】
「怎么了？不喜欢吃了？」王美兰关切地问，「要不妈明天给你换一家？」
「没有。」聂蝶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小笼包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汤汁在嘴里爆开。
聂蝶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又夹了一个。
然后又一个。
王美兰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呢，管够。」
聂蝶没说话，继续吃。
她吃了两笼小笼包，一笼蟹黄包，三个虾饺，喝了一碗豆浆，吃了半根油条，把水果也吃完了。
王美兰看她吃这么多，不但没嫌弃，反而高兴得不行：「哎呀，今天胃口真好！妈晚上再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行！再做个糖醋鱼！你最爱吃的！」
「好。」
王美兰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帮聂蝶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她的衣领。
「我闺女真好看。」她说，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聂蝶看着她，没说话。
「行了，快去上学吧。」王美兰把书包递给她，又是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毛绒绒的兔子挂件
「中午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晚上妈给你做好吃的！」
「知道了。」
聂蝶背上书包，出了门。
小区的门口就是公交站。聂蝶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上有很多穿校服的学生。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有人在聊天。
聂蝶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商店、餐馆、奶茶店、书店。
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商品，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
这是一个正常的、和平的、没有末世的世界。
公交车在第三中学门口停下。
聂蝶下车，跟着人流往校门走。
学校很大，门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第三中学」四个大字。
聂蝶走进校门的时候，周围的学生纷纷看过来。
然后——
「快看快看，赵圆圆来了。」
「今天穿粉色了啊？又是新衣服吧。」
「一百八十斤穿粉色，真是勇气可嘉。」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她听见。
聂蝶脚步没停。
旁边的两个女生声音大了点，其中一个捂着嘴笑：「你看她那腿，比我家门框还粗。」
另一个接话：「她妈还天天给她穿粉色，真当自己小公主呢。」
聂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那两个女生。
两个女生没想到她会回头，愣了一下。
聂蝶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两个人都瘦瘦小小的，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我穿粉色怎么了？」聂蝶说，声音不大不小
「我妈给我买的，好看！你们想穿还没有呢！」
两个女生脸一红，其中一个嘀咕了一句「谁稀罕」。
聂蝶没再理她们，转身继续往前走。
【宿主！你刚才好帅啊！】系统兴奋地尖叫
【怼回去了！就该这样！】
「这有什么好怼的。」聂蝶说，「实话实说而已。」
【你不生气吗？她们说你胖。】
「胖是事实啊。」聂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一百八十斤，确实胖。但这关她们什么事？又没吃她们家大米。」
【……你说得好有道理。】
「而且我妈说了，能吃是福。」聂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是原主的妈妈说的！不是你的妈妈！】
「现在是我妈。」聂蝶说。
系统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聂蝶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
高二三班在走廊尽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打闹，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天。
聂蝶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
然后她看到了沈让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有些毛边。
正在低头看书，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睫毛很长。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像言情小说中的校园男神。
确实长得不错，聂蝶想。
可惜是个吃软饭的。
系统在她脑子里尖叫：【就是他！沈让之！宿主你看到了吗！帅不帅！帅不帅！】
聂蝶没理它。
她走进教室，往自己的座位走。
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
经过沈让之身边的时候，她瞥了他一眼。
沈让之擡起头，也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淡，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什么。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早。」他说。
「早。」聂蝶说。
然后她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系统炸了：【他跟你打招呼了！宿主！他主动跟你打招呼了！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多说几句！你应该抓住机会啊！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问他——】
「问他什么？」聂蝶把书包塞进抽屉里
「问他你是不是在打我家钱的主意？」
【…………你怎么知道的？】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聂蝶说
「他靠赵家资助上学，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从赵家拿的。他敢不跟我打招呼？」
【可是……可是他主动跟你说话了啊……以前他都不会主动的……】
「那是因为以前的赵圆圆会脸红、会结巴、会手足无措。」聂蝶翻了个白眼
「他觉得有意思。今天我反应平淡，他反而要多看两眼。」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末世三年，什么人都见过。」聂蝶说
「这种人我一眼就看穿了。」
上课铃响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聂蝶坐在座位上，翻看着原主的课本。
原主的课本上画满了小人，还有各种贴纸。书页的角落里写着「今天好开心」「妈妈买了新衣服」「爸爸说要带我去吃烤肉」。
满满的，全是日常琐碎的小快乐。
聂蝶翻着翻着，嘴角动了一下。
【宿主，日常任务刷新了哦。】
「什么任务？」
【偷看目标人物三次！奖励——睫毛精化液！永久效果，睫毛增长百分之三百！】
聂蝶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
「偷看他？」
【对！很简单吧！三次就行！】
聂蝶想了想，侧过头，看了沈让之一眼。
他正在认真听课，坐姿端正，握着笔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
聂蝶收回目光，继续翻课本。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第三次。
三次结束，系统兴奋地说：【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请点击领取！】
聂蝶面前弹出一个虚拟界面，上面写着两个金光闪闪的字——
【领取】
只有一个按钮。
聂蝶盯着那个按钮，没动。
「我不领。」
【什么——？！】
系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这可是睫毛精化液！永久效果！你的睫毛会变得又长又翘！你难道不想变好看吗！】
「不想。」聂蝶低下头，继续翻课本。
【为什么啊！这是变美的机会！】
「我现在就挺好的。」聂蝶说
「一百八十斤，高高壮壮，我妈说我好看。」
【那是你妈！是原主的妈！她说的是客气话！你不能当真啊！】
「我妈说的就是真话。」聂蝶的语气平淡，但很坚决。
系统被她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宿主，你是不是对花痴有什么误解……】
「没有误解。」聂蝶翻了一页课本，「我确实花痴了啊，花痴本痴难道还要卡颜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那……那奖励你就不领了吗？它会过期的……】
「那就让它过期。」
聂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系统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你的睫毛真的很短诶……】
聂蝶没理它。
她在课本上写了几个字——沈让之，贫困生，靠赵家资助。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管你是什么校草还是学霸，吃软饭的，就别在我面前装清高。
窗外，阳光正好。
教室里，老师还在讲台上喋喋不休。
聂蝶靠在椅背上，厚实的脂肪让她坐得很舒服。
她摸了摸肚子，早上吃的小笼包还在胃里热乎乎的。
放学回去还要吃红烧排骨和糖醋鱼。
这个世界，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