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聂蝶到教室的时候,沈让之还没来。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里。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追着打闹。她前排的女生回过头,递过来一袋小面包。
「圆圆,吃不吃?我妈买的,太多了。」
「谢谢。」聂蝶接过来,撕开袋子咬了一口。面包是奶香的,软软的,甜丝丝的。
她嚼着面包,看着窗外的操场。主席台上的旗杆光秃秃地戳在那里,旗子还没升。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聂蝶没回头。
她继续嚼面包,看操场。
但她的耳朵自己竖起来了,脚步声不急不慢,走到靠窗那排,停下,拉开椅子,坐下。
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课本摊开的声音,笔搁在桌面的声音。
沈让之来了。
她没看他,但她的耳朵替她看完了全部。
「圆圆,你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前排女生又回过头来。
「没写。」聂蝶说。
「啊?你昨天干嘛去了?」
「睡觉。」
前排女生嘟囔了一声转回去了。
聂蝶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掏出课本。
语文课,讲的是《赤壁赋》。
老师在上面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声音拖得很长,像催眠曲。聂蝶撑着下巴,眼睛盯着课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赵圆圆记忆里的那些事。
不是周雪堵人的那件,不是沈让之在楼梯拐角说话的那件。是更早的,高一的,赵圆圆刚开始给沈让之带饭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赵圆圆还不太敢跟沈让之说话。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先把饭盒偷偷塞进他抽屉里,然后飞快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沈让之到了之后,从抽屉里拿出饭盒,打开,沉默地吃完,然后把饭盒洗干净,放回她桌上。
不说谢谢,不说好吃,什么都不说。
但也不拒绝。
第二天赵圆圆继续带。
第三天继续。
第四天继续。
一直带了一年。
后来王美兰发现了,赵富贵知道了,学校也知道了,资助的事定下来了。
赵圆圆不用再偷偷塞饭盒了,但她还是会在课间去找沈让之,问他问题,找他说话。
沈让之开始跟她说谢谢了。
开始对她笑了。
开始偶尔多看她一眼了。
赵圆圆觉得他终于注意到自己了。
但聂蝶把这条线捋了一遍之后,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带饭的时候不说谢谢,是因为不需要说。
赵圆圆自己愿意的,又没人逼她。
资助定下来之后开始说谢谢,是因为需要说了。
赵家给钱了,不说谢谢说不过去。
不是态度变了,是价格变了。
免费的时候不用客气。
付了钱,总要给个好脸色。
聂蝶把课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老师还在念「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她想起赵圆圆记忆里还有一件事。
高一下学期,有一天沈让之没来上课。
赵圆圆打听了一下,说是感冒了,在宿舍休息。
她中午买了粥和药,跑到男生宿舍楼下,托人带上去。
下午沈让之来上课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对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赵圆圆问他好点没有,他说好多了,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盒药多少钱,她没算过。
那碗粥是赵园园在食堂排队打了二十分钟才买到的,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沈让之吃了粥,吃了药,第二天来上课,然后一切照旧。没有多一句话,没有多一个眼神。
赵圆圆觉得他病了,没力气多说,正常的。
聂蝶不觉得。
一个人病到不能上课的地步,被人送了药和吃的,好了之后至少该说一句「那天谢谢你」。
但沈让之没有。他的「谢谢」是在当天说的,说完就结帐了。不欠了。
后面的,就不用了。
她把课本又翻了一页。
下课铃响了。
老师收了课本走了,教室里又闹起来。聂蝶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假寐。
「圆圆!圆圆!」前排女生拍她的桌子,「你看你看,林诗语又来找沈让之了!」
聂蝶没睁眼。
「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不去看看?」
「不看不就不喜欢了。」
前排女生被她噎了一下,又讪讪地转回去了。
聂蝶继续趴着。
林诗语的声音从靠窗那边传过来,软软的,带着笑:「沈让之,周六下午你有空吗?我想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你帮我挑挑?」
这个林诗语,隔壁班的,长得漂亮成绩好,是学校公认的校花。高一下学期文艺汇演跟沈让之搭档主持过,从那以后就经常来找他。
沈让之的声音隔了几秒才响起来:「周六下午我有事。」
「什么事啊?」
「家里的事。」
「哦……那周日呢?」
「周日也有事。」
林诗语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好吧,那算了。」
脚步声远了。林诗语走了。
聂蝶趴在桌上,嘴角动了一下。
家里的事。
沈让之家里就他一个人,他妈死了,他爸早就不在了,哪来的「家里的事」。不过是拒绝得好看一点罢了。
不是怕伤害林诗语,是怕拒绝得太难看,以后没人围着他转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白色的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网里。
【宿主,你在想什么?】
「在想沈让之拒绝林诗语的时候,用的是家里有事。」
聂蝶说,「不是不想去,不是没时间,是有事。听起来像是有苦衷,不是不愿意。这样林诗语就不会生气,下次还会来约他。」
【……你想得也太深了吧?也许他真的有事呢?】
「他有什么事?」聂蝶不屑的说
「回家对着空房子发呆?」
系统没接话。
中午放学,聂蝶没去食堂。
她从书包里掏出王美兰早上塞进去的三明治和牛奶,坐在座位上吃。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趴着睡觉的。
沈让之也没走。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翻。
他在发呆,盯着窗外的树,手指转着笔,一圈一圈的。
聂蝶嚼着三明治,没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方向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教室后面走。经过聂蝶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没去食堂?」
聂蝶擡头看了他一眼。
沈让之逆光站着,校服的领口空出一块,露出锁骨的形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像是在关心。
「带了吃的。」她举了举手里的三明治。
沈让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扔了什么东西,又走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你以前中午都会去食堂的。」他说。
「以前是以前。」
沈让之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
那双眼睛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琢磨的东西。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说。
聂蝶差点被牛奶呛到。瘦?天天大鱼大肉的,瘦什么瘦。
「没有。」她说。
「是吗。」沈让之的语气很淡
「感觉你脸小了一圈。」
聂蝶把牛奶盒放下,看着他。
「你看错了。」她很诚恳的说。
沈让之没接话,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聂蝶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赵圆圆以前听到这话会恐怕得高兴三天。
但聂蝶只觉得好笑,真是没什么别的好说了,连「你是不是瘦了」这种话都能编出来。
压根不是关心,纯粹是没话找话。
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围着他转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就拿这种话来试探。
【啊啊啊啊啊宿主!刚刚他是不是在夸你!】
「不是。」
【?明明就是在夸啊!不是夸是什么!?】
「是在刷存在感。」聂蝶百无聊赖的又从口袋摸出了颗糖吃。
「他习惯了赵圆圆看见他就脸红心跳,现在赵圆圆不看他了,他得试试这招还管不管用。」
【那管用吗?】
「你觉得呢?」聂蝶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外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男生在操场这边打篮球,女生在那边练排球。
聂蝶站在排球场边上,手里托着球,一下一下地垫。球在她手臂上弹起来,落下去,弹起来,落下去。
她其实不太会打,但原主会。
赵圆圆虽然胖,但运动神经不差,打排球、游泳、跑步都能来两下。
这也是王美兰和赵富贵把她养得好的地方,不限制她吃,但也没让她瘫着。该动的动,该玩的玩,除了稍微胖了点,身体素质其实不差。
「圆圆!这边这边!」同组的女生喊她。
聂蝶把球垫过去,球飞得有点偏,对方没接住,滚到操场另一边去了。
「我去捡。」聂蝶跑过去捡球。弯腰的时候,眼角扫到篮球场那边。
沈让之没在打球。他站在场边,靠着围栏,跟一个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聂蝶认出来了,是周雪,就是高一堵过赵圆圆那个,染了一缕红头发,在学校里挺有名的,抽烟打架什么都干。
沈让之接过去了,拧开,喝了一口。
周雪笑得很开心,站在那里没走,又说了一堆话。沈让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表情是那种温和的的礼貌的。
聂蝶把球捡起来,转身走了。
【宿主,你看到了吗?他在跟周雪——】
「看到了。」聂蝶说,「很正常。」
【正常?你不是他的目标吗?】
「我是赵家的女儿,不是他的目标。」聂蝶把球抛给队友
「他对谁都这样。对赵圆圆这样,对周雪这样,对林诗语也是这样。不远不近,不主动不拒绝。让每个人都觉得有机会,但谁都没真正靠近过。」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赵圆圆的记忆里,被这样对待的人太多了。」聂蝶站回自己的位置,双手接住对面飞过来的球,垫回去
「周雪之后有林诗语,林诗语之后有别人。他不是喜欢谁,他是喜欢被人喜欢。」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对方场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网边。
放学的时候,聂蝶收拾书包。
沈让之已经走了,座位空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一本多余的书都没留。
聂蝶拎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沈让之站在公交站牌下面。
他旁边站着周雪,两个人挨得很近,周雪在说什么,沈让之低着头听,嘴角带着一点笑。
周雪说完,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笑着跑开了。
沈让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变得很淡,像水渍干了之后留在桌面上的痕迹。
聂蝶从站牌旁边走过,没看他。
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沈让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是不经意的扫过。
但聂蝶感觉到了,他在看她。
不是看赵圆圆,是在看「赵圆圆有没有在看他」。
她没有回头。
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商店、餐馆、奶茶店、书店。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在车窗外打了几个旋,被气流卷走了。
【宿主!你今天还是没做日常任务!!】
「嗯。」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你这样攒积分要攒到什么时候!?】
「该攒到的时候自然会攒到。」聂蝶说。
【可是——】
「小桃。」聂蝶打断它,「你说沈让之这个人,最怕什么?」
系统想了想:【怕没钱?怕没学上?】
「不是。」聂蝶说
「他最怕没人看他。他所有的东西都长在那张脸上,都长在别人看他的眼神里。没人看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不看他。」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真的很坏。】
聂蝶没接话。
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下车,往小区里走。
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上楼,开门。王美兰在厨房里喊:「圆圆回来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蒜蓉虾!」
「来了。」聂蝶放下书包,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虾开背去了线,蒜蓉炒得金黄金黄的,浇在上面滋滋响。她夹了一只,剥了壳,放进嘴里。
虾肉很嫩,蒜香浓郁,好吃。
「妈。」她说。
「嗯?」
「如果有人一直对你好,但从来不拒绝别人的好,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王美兰想了想:「那得分情况。要是他谁的好都接,谁的好都不拒绝,那这个人就不太实在。人心就那么大,装不了这么多人。」
「那要是他接了你的好,但从来没主动为你做过什么呢?」
王美兰放下筷子,看着她。「圆圆,你是不是在说谁?」
「没有。」聂蝶又夹了一只虾,「随便问问。」
王美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聂蝶回到房间。
她没开台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躺到床上。被子是王美兰刚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柠檬草。
【宿主,你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做૮₍ɵ̷﹏ɵ₎ა】
「做了。」聂蝶说
「我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ᶘ ᵒᴥᵒᶅ ?】
「看清楚沈让之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是那种什么都不做的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谁对他好他都接着,但谁也别想让他往前走一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聂蝶闭上眼睛
「让他自己走。」
【他会吗?】
「不会。」聂蝶说
「但有人推他的话,可能会。」
【谁推他?】
「我。」
系统没再说话。
聂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说之家为广大书友们提供好看的网络小说全文免费在线阅读,如果您喜欢本站,请分享给更多的书友们!
如果您觉得《普女被迫绑定花痴系统》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xszj.org/b/4959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