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和周四,聂蝶照常上课、吃饭、放学。她没刻意躲沈让之,也没刻意靠近。
走廊上碰见了点个头,食堂里坐对角,不主动找他说话,但他问什么也答。
像两根平行线,挨得近,但碰不着。
系统在她脑子里嘀嘀咕咕,一天能嘟囔八百遍:
【宿主,你真的不跟他说话吗?】
【宿主,他刚才看你了!!】
【宿主,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吗?】
聂蝶全当耳边风。
周四放学的时候,聂蝶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让之从教学楼出来,走到她旁边,停了一下。
「赵圆圆。」他说。
「嗯?」
「你英语笔记……能借我吗?下周要考试,我想查缺补漏一下。」
聂蝶擡眼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但好看里多了一点什么,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以前是云淡风轻的,现在好像有一点着急了。
「你周六不是要来我家补课吗?」她淡淡的说
「来了你自己看。」
沈让之愣了一下。
「补课?」
「我英语家教每周六下午来。」聂蝶说
「你不是英语不好吗?来一起上。」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事实上这件事根本不存在,家教是有的,但赵圆圆之前多跟沈让之说两句话就会结巴,脸红,怎么有胆子邀请他来家里呢。
沈让之沉默了两秒。
「几点?」
「两点。」
「行。」
他走了。
聂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牌后面。
系统在她脑子里炸锅了:
【宿主!!你什么时候约的他!我怎么不知道!】
「刚才。」
【可是你刚才说的是「你周六不是要来我家补课吗」,好像他早就答应了一样!他万一说不来呢?】
「他不会不来的。」聂蝶转身往校门外走
「他英语不好,下周考试,他现在需要有人帮他。而且他喜欢被人围着转的感觉。有人免费请他补课,他为什么要拒绝?」
系统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周五,聂蝶依旧没有找沈让之说话。
他从她座位旁边路过的时候多停了半拍,她也没擡头。
系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也不理。
周六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王美兰在厨房里喊:「圆圆!来客人了!」
聂蝶从房间出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让之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像是刚洗过不久,还带着一点湿气,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瘦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轮廓清晰,但总觉得风一吹就会散。领口空出一截,露出锁骨的形状,那截脖子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慢慢走。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貌似装着几个苹果。
「阿姨好。」他微微笑了一下,先跟后面的王美兰打了个招呼,然后把塑料袋递过来
「真是打扰了,我带了点水果。」
那个笑容恰到好处,不是太热情,也不是太冷淡,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羞涩,让人觉得他是真的觉得打扰了。
但聂蝶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并没有变弯,只是嘴角动了动。
王美兰笑呵呵地接过去:「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坐!」
聂蝶侧身让他进门。
沈让之换了拖鞋,跟着她往里走。
他走路的时候很轻,校裤空荡荡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什么声音。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脚步慢了一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沈让之看了两秒,没停,继续跟着聂蝶往里走。
「家教在书房。」聂蝶说,
「走吧。」
沈让之跟着她进了书房。
家教姓刘,是附近师范大学的研究生,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
看到沈让之,她笑了笑:「你就是圆圆说的那个同学?英语需要补一补?」
沈让之点了点头,看了聂蝶一眼。
聂蝶没看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课本。
「圆圆说你语法不太好,我准备了几套题,你先做做看,下周不是要考试吗。」刘老师从包里掏出一套卷子递给他。
沈让之接过卷子,低头开始写。
他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层皮肤薄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很快,卷子做完了。
刘老师批改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划了好几个红叉。批完她擡起头,看着沈让之。
「基础还行,但语法漏洞很大。这个从句——」她指着第三题,「不能用that,要用which。还有这里,时态不对,应该是过去完成时。你以前英语老师没讲过这些?」
沈让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讲过,是我没记住。」
「那得补一下。」刘老师翻开一本教材
「咱们从定语从句开始。圆圆你英语不错,也跟着听听,当复习。」
聂蝶把练习册放下,凑过来。
刘老师讲得很细,从句子结构到用法,一个一个拆开讲。
沈让之听得很认真,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记。
聂蝶坐在旁边,时不时瞥一眼他的笔记本。
字迹还是好看的,但写得格外用力,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
讲到一半,刘老师指着黑板上一道题:「沈同学,你来做一下这个。」
沈让之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写了两行,停住了。粉笔悬在半空,划了一个小圈。
「这里。」聂蝶开口了
「用which,不是that。你刚才笔记上记了的。」
沈让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聂蝶看懂了,不是感激,是意外。
他没想到她会开口,那张好看的脸上有一点挂不住,但很快就收回去了,转回去把答案写完。
聂蝶看在眼里。
他享受被人喜欢,享受被人围着转,但不喜欢被人指出错误。
尤其不喜欢被赵圆圆指出错误,因为在他心里,赵圆圆是那个追着他跑的、什么都不懂的、只会傻乎乎对他好的人。
现在这个人突然告诉他「你错了」,他不习惯。
补了两个小时,刘老师收拾东西走了。
聂蝶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沈让之还坐在书桌前,翻着刚才的笔记。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软。
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片浅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你妈做了好多菜。」他突然说。
「嗯,辣子鸡,麻婆豆腐,糖醋排骨。」聂蝶靠在门框上
「我妈说你太瘦了,得吃点肉。」
沈让之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聂蝶看见了。
「你跟你妈说了我要来?」他问。
「说了。」
「你怎么说的?」
聂蝶看着他。
「我说有个同学英语不好,来家里补补课。」
沈让之沉默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是以前。」
聂蝶转身往客厅走
「出来吃饭吧。」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辣子鸡红彤彤的,麻婆豆腐冒着热气,糖醋排骨色泽红亮。
王美兰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笑呵呵地说:「快坐下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让之站在餐桌前,看着那桌菜,没动。
「坐啊。」聂蝶拉开椅子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沈让之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辣子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辣味呛得他眼眶有点红,但他没停,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王美兰问。
「好吃。」沈让之说,声音有点哑
「谢谢阿姨。」
「谢什么,多吃点。」王美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看你瘦的,跟竹竿似的。以后周末有空就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沈让之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他吃得很慢,但没停过。
一碗饭吃完,王美兰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去,继续吃。
聂蝶坐在对面,啃着排骨看着他。
这个人,在她家餐桌上吃着她妈做的饭,受着她家的资助,用着她家的家教。
他什么都拿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装作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装作赵圆圆喜欢他是她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然后转过身去,跟周雪说说笑笑,跟别人说赵圆圆烦死了。
聂蝶把排骨骨头吐出来,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沈让之帮着收了碗筷。
王美兰推他出去:「不用你帮忙,去客厅坐着,吃点水果。」
沈让之坐到沙发上,聂蝶坐在另一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谁也没看。
「赵圆圆。」沈让之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