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蝶看着他。
夕阳已经逐渐落下去了，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暗下来。
沈让之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清楚。
「你觉得呢？」她反问。
沈让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帮我，是因为你喜欢我。现在你帮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得很直接。
不是因为他想坦白，是因为他觉得说破了也没关系。
反正赵圆圆喜欢他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
现在说破了，他也没什么损失。
她喜欢他，她就得对他好。
这是他的逻辑。
聂蝶笑了一下，发出一声「呵」。
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所以你觉得，我对你好，就只能是因为喜欢你？」她说
「我对你不好，就是因为不喜欢你了？你不觉得这种想法有点问题吗？」
沈让之看着她，没说话。
「问题在于，你从来没想过，我对你好，你应不应该接。」聂蝶说
「你只想过，我为什么对你好，我是不是喜欢你，我是不是变了。你没想过，你拿了我的东西，你欠不欠我。」
沈让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帮了我，我当然欠你。」他说。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欠就欠了，又怎样？赵圆圆又不会让他还。
「你不欠我。」聂蝶说
「你欠赵圆圆。」
沈让之皱了皱眉。
「你不就是赵圆圆？」
「以前的赵圆圆帮你，是因为她喜欢你。她帮你是想让你多看她一眼，想让你对她笑，想让你觉得她好。」聂蝶放松的靠在沙发上
「现在的我帮你，是因为你欠她。」
沈让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欠她什么？饭钱？资助的钱？」
「都不是。」聂蝶斩钉截铁的说
「是她喜欢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
沈让之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给你带了一年饭，你什么都没做。她被人堵在校门口骂，你什么都没做。别人说她是猪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
聂蝶的声音很平静
「你什么都没做，就是最恶心的事。」
系统早就在聂蝶的脑子里尖叫起来了：
【宿主！你在干什么！】
【你怎么能直接跟他说这些！】
【任务！你的任务是让他喜欢你！不是让他恨你啊啊啊啊！！】
聂蝶没理它。
沈让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但好看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愧疚，也不是是后悔，是被人戳穿之后的有那一点不自在。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
他知道赵圆圆被人骂的时候他沉默了。他知道周雪去堵人的时候他装不知道。
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
现在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了，他不能装作没听见了。
「你恨我。」他说。
「不恨。」聂蝶说
「恨你太累了。我只是觉得，你欠她的，得还。」
【宿主！！！】
系统在她脑子里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劈叉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这样他会讨厌你的！任务就完不成了！积分！积分也不要了吗！！！】
聂蝶还是没理它。
「怎么还？」沈让之问。
他的声音很低，不是心虚，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他以为赵圆圆只会对他笑、给他带饭、问他问题。
他没想到她会有一天坐在他对面，一条一条地数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先把英语补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把赵家给你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沈让之扭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赵圆圆不会说这种话。」他说。
「所以我不是以前的赵圆圆。」聂蝶说。
系统在她脑子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尖叫，那种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看到了什么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
【宿——主——！！！你在说什么！！！什么「不是以前的赵圆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能这样说！他会起疑心的！】
【万一他追问怎么办！万一他觉得你不正常怎么办！】
【完了完了完了——你这样说跟承认有什么区别！！】
【你——你——你让我说什么好啊！！！】
聂蝶能感觉到系统在她脑子里疯狂跳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上蹿下跳，语无伦次。
它急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恐惧。
【规则——有规则的——你不能说这种话——我不知道会怎样——从来没遇到过——求求你了——你以后别说这种话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聂蝶没接系统的话。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吧，我妈切了水果，吃完再走。」
沈让之没动。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果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聂蝶端了一盘西瓜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啊。」她说
「不吃白不吃，以后记得还就行了。」
沈让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西瓜很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吃完西瓜，他站起来。
「我走了。」
「嗯。」聂蝶送他到门口。
沈让之换了鞋，拉开门。
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赵圆圆。」
「嗯？」
「下周六还补课吗？」
「补，每周六下午两点。」
沈让之点了点头，走了。
聂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小桃在她脑子里终于缓过一口气，但声音还是发抖的：
【宿主……你以后能不能别说这种话了……我真的会被你吓死……】
【什么「不是以前的赵圆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你变了吗？万一他多想……万一他觉得你不是本人……万一——】
「他不会。」聂蝶往房间走。
【你怎么知道！！万一他——】
「他连赵圆圆喜欢他都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在乎。」聂蝶进屋躺到床上
「他只会觉得赵圆圆变了，不会往别的地方想。而且——你不觉得他刚才的表情很有意思吗？」
【什么表情？！！我只看到你要把任务搞砸的表情！我只看到你差点暴露的表情！！】
「他慌了。」聂蝶说
「他从来没想过，赵圆圆会有一天不围着他转。他从来没想过，赵圆圆会有一天跟他说你欠我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什么都没做，也是一种错。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一直觉得没关系。现在有人告诉他，有关系。他不习惯。」
【那也不能说那种话啊！！！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吗！！】
聂蝶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许你说这种话了！绝对不许！听到了吗！】
「听到了。」聂蝶把被子拉到下巴。
系统还在她脑子里嘟囔，声音委屈巴巴的：【真的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万一真的出事了怎么办……你又不能重来……我连个存盘都没有……】
聂蝶没接话，安静的闭上眼睛。
【宿主。】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带着一点犹豫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你是真的觉得他欠赵圆圆，还是……你只是在气他？】
聂蝶又睁开眼睛，想了一会儿。
「都有。」她说。
【那你觉得他会还吗？】
「会。」聂蝶说
「因为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赵圆圆了。以前的赵圆圆不会让他还，她会自己骗自己，说他不是那个意思，说他有苦衷，说他总有一天会看见她。」
「而我不会，我替他算过了，他欠的，不仅一分都别想少，我还要他百倍奉还。」
系统沉默了很久，小声说了一句：
【宿主，你真的好狠。】
聂蝶没再说话。
沈让之，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赵圆圆喜欢你，知道周雪替你出头，知道别人骂赵圆圆的时候你沉默是错的。
你都知道，你只是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可以心安理得。
因为你觉得自己够好看，够聪明，够可怜，全世界都该让着你。
以后，不让了。
你欠赵圆圆的，不只是钱，不只是饭，更是她喜欢你的那两年里，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必须得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