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人走着走着歪下去了。
没人哭。甚至没人停下来。走在他后面的战士默默把他的枪摘下来背上,把他怀里最后半块冻土豆掏出来塞进自己的棉衣口袋,然后跟上队伍。雪落在那人脸上,几秒钟就盖了薄薄一层。他棉帽檐挂的冰棱子,还在晃。
陈满仓的眼睛在棉帽檐底下,低低地扫了一眼。
那是老孙。一排的老兵。三十来岁。早上过江之后借过他的洋火点烟,还跟他说,」新兵蛋子,别怕,子弹专打胆子大的。」那时候他的手还能伸出来点烟,现在那只手已经硬得像冰坨子。
他把脸埋下去,肩膀故意一抽一抽的,像是冻得发抖。
冷。真冷。
入朝第二夜,连续行军十二个钟头。雪齐大腿根。踩进去拔不出来,每一步都得把整条腿往上擡半尺,鞋里面灌的雪化了又冻,脚底磨得生疼。断粮一天半了。全连一百多号人的干粮袋早就空了,炊事班的补给车上只剩最后九个冻土豆。老周拿着一把小刀蹲在雪地里切,一个土豆切三瓣,一百五十多人,一人半口。
陈满仓挤在队伍后面领到那半口。冰的,硌牙。冰碴子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胃抽着疼,像有人在里面拿冰钩子往外勾。他蹲下来捂着肚子,假装胃抽得直不起腰,缓了好半天才站起来。
这点冷这点饿,他扛得住。但」新兵陈满仓」扛不住。所以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更缩着,更抖,更像个随时要倒下的病秧子。
前面的吼声传回来,」原地整休十分钟!不准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
所有人原地坐下。屁股底下是冰,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窜,窜到后脑勺,头皮发紧发麻。陈满仓也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一方面是装的,另一方面肺里确实进了冷气,再咳下去就要咳血了。他闭着嘴,把那口甜腥味的气硬生生咽回去。
李铁蛋坐在他旁边,冻得话都少了,」满仓哥,我脚麻了。」
」搓、搓搓。」陈满仓结结巴巴,」用雪、雪搓。搓、搓热了就、就好。」
李铁蛋点点头,弯下腰抓了一把雪往棉裤腿上搓。搓两下,疼得嘶嘶抽气,」妈的,跟针扎似的。」
陈满仓没接话。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三十米外,老周靠在一棵被炮弹炸断的松树上,烟袋锅子举在半空,正眯着眼看这边。他立刻把肩膀缩得更紧,头埋得更低,让棉帽檐挡住自己的脸。
」点名!」排长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叫到名字答应一声!别他娘的睡着了冻死!」
挨个喊。
」周德厚!」——」到。」老周的声音,烟哑,漫不经心的。 」刘二牛!」——」哎在。」副班长的声音,大嗓门,但也虚。
一个一个往下。答应声一个比一个弱,有的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有的只能哼一下,连嘴唇都张不开。陈满仓听着,数到炊事班的时候,排长的声音顿了一下。
」张老爹!」 」在呢。」炊事班老伙夫的声音,慢悠悠的。
」刘二牛刚才喊过了。陈满仓!」
陈满仓。
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撞进他脑子里。
十二年。每天早上六点半出操点名,答」到」要声如洪钟,收腹立正,双目平视前方。这套动作他做了四千多遍。肌肉记忆,比脑子快,比他的伪装更快。
他」啪」一下就立正了。
雪地里一个标准军姿。收腹,挺胸,下腭微收,双脚脚跟并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带着带过几百个新兵的军士长每天喊队列喊出来的穿透力。
一个字。
」到!」
没有结巴。没有沙哑。没有虚。
连他自己胸口别的那枚」中国人民志愿军」布胸章,都震了一下。
全场静了。
整休十分钟的雪地里,七八十号人,刚才还在哈气的、搓脚的、低头咳嗽的,忽然就没声了。风刮过松树的」咯吱」声都听得见。旁边几个正歪着的老战士都坐直了,回过头来看他。一排的老兵,刚才还闭着眼养神的,都把眼睛睁开了。
李铁蛋坐在他旁边,瞪着眼睛,嘴张成O型,能塞进去一个冻土豆。
三十米外。老周靠在断树上,烟袋锅子举到半空正准备点,火星子掉下来烫了他左手手背。他没动。手也没缩。烟袋锅子就那么举着,眯着眼朝陈满仓的方向看了三秒。
陈满仓自己也愣了。
后背唰一下就凉了。冷汗冒出来把内衣湿了个透,零下四十度,几秒钟就冻成了冰壳子贴在背上,像穿了一件冰铠甲。
他太清楚刚才那声」到」是什么成色。
不是十九岁山东新兵的声音。是二十八岁一级军士长陈峰,在特种兵大队操场上喊了十二年队列喊出来的声音。
他心跳如鼓。
排长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骂了一句,」好小子!嗓子够亮!以后点名你帮我喊!嗓门大,传得远!」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紧张气氛散了。有人拍他肩膀,」新兵蛋子,中气挺足啊!」」这嗓子,唱戏都够了!」」山东兵就是壮!」
陈满仓赶紧弯下腰。他故意咳了两声,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弯成虾,眼泪都出来了。咳到第三声,肺里那股甜腥味的东西上来,一口血丝咳在棉衣袖口上,暗红色的,混着冰碴子。
他抹了一把嘴,擡起头,脸上一副」冻傻了」的样子,结结巴巴的。
」谢、谢谢排长……俺、俺们村里……民、民兵训练……也点、点名……喊、喊了几年……习、习惯了……」
说完又咳了两声,弯着腰,肩膀一抽一抽的。
冻成这个样子,肺里都咳出血了,哪像有猫腻的?顶多就是村里民兵训练的时候喊惯了点名,嗓门大点罢了。
排长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歇着。一会再走八里地。」
李铁蛋凑过来,眼睛亮,小声但兴奋,」满仓哥!你刚才那声'到'太牛逼了!跟我爷爷一模一样!我爷爷是老八路,当年也是这么喊的!」
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装出一副」是吗?我都不知道」的表情,缩了缩脖子,结巴得更厉害了,」是、是吗?俺、俺也不知道……就、就是喊、喊惯了……」
李铁蛋使劲点头,」肯定是民兵训练!满仓哥你以后肯定能当大官!排长都说了让你帮着喊点名!」
陈满仓嘿嘿笑了两声,腼腆地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趁人不注意,他偷眼瞟老周。
老周站在三十米外的断树下。没看他。低头在烟袋锅子里装烟丝,装得很慢,一撮一撮往里塞,塞了满满一锅子。装完了用火塘里夹出来的炭火点,吧嗒一口,烟圈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冷空气里。
整个过程,老周没往这边看一眼。但陈满仓知道,他看见了。
浑身的皮肤都在发紧。陈满仓收回目光,把脸埋进膝盖里。
十分钟到。
排长的吼声炸起来,」起来!继续走!距离宿营地还有八里地!」
队伍继续开拔。踩雪的声音连成一片,嘎吱嘎吱,像无数张嘴巴在嚼冰块。
陈满仓故意落了十几米,走在队伍最后面。棉裤腿本来就冻成了冰柱,他故意走得更慢,一瘸一拐的,像随时要倒下。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排长在前面带队,老周在炊事班补给车旁边,李铁蛋在帮刘二牛擡土豆筐。
他一拐,拐进路边一个背风的雪窝子,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衣冻成了冰壳子,伸手一摸,冰的,硬的。
他用冻烂的手指在雪地上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少说废话。
写完立刻用脚抹掉,雪地里只剩一道浅痕,几秒钟就被新下的雪盖了薄薄一层。
意识里,他给自己加了一条新规矩:以后每次开口之前,先预加载」结巴模式」三秒钟。任何话任何字,都要在脑子里先过一遍,改慢、改短、改结巴,再出口。
不能再有第二次这种失误了。一次失误,可能就送命。
他蹲了大概十秒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故意打了个趔趄,继续往队伍的方向赶。
三十米外。
老周也落了十几米。他左腿不好,走得本来就慢,加上补给车的辕木断了一根,他停下来帮刘二牛绑了两分钟绳子,就落到队伍最后面了。
左右没人。他一拐,也拐到路边一棵断树后面,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左腿膝盖有旧伤,一蹲下来就疼,眉头皱成一团,嘴角抽了抽。他咬着牙没出声。
蹲下来之后,他拿起烟袋锅子的铜头,在雪地上一笔一画地敲。敲得很慢,很深。
这娃不简。
四个字的前半。时间不够,队伍走远了,再不走就跟不上了。
他用脚把那四个字狠狠抹掉。雪地里留了一个深印,被新雪一盖就没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左腿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他擡头看前面的行军队伍。那个瘦小的新兵一瘸一拐地正赶上李铁蛋,李铁蛋正侧着脸跟他说话,说一句,他结巴一句,声音很小,肩膀缩着,棉帽檐压得很低,一副标准的新兵蛋子样子。
老周吧嗒抽了一口烟。烟圈喷出来,被风一吹散了。
装吧,娃。老周在心里说。能装多久算多久。只要你是咱们这边的就行。
老周拄着那根绑绳子用的粗木棍子,一瘸一拐往前追队伍。走了三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陈满仓刚才蹲过的那个雪窝子。
雪地里那道浅痕,被新雪盖了一半。但老周知道,那娃在雪地里写的,绝对不是」冻死人了」这种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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