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北第三日上午。
太阳终于出来了,雪稍微化了一点,空气里难得有了点温度。北方兵团从福建来的兵没见过这么厚的雪,歇脚的时候有人把棉帽子摘了,往地上拍雪,有的甚至脱了棉鞋倒冰碴子,互相开玩笑:」等打跑了米国鬼子,咱回福建吃海鲜去!」
陈满仓没笑。
他站在队伍最后,擡头看天。
北边的云层压得特别低,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阴天乌云,是灰黑分层,像有人拿墨汁在灰色的布上泼了一道,深一道浅一道。
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前世空情识别训练做过上千次。这是战斗机编队躲在云上飞行,航空尾迹把云层搅混了。云层里面不止一架,至少三架以上,编队飞行,高度在云层上缘,正在沿着山谷方向低速巡航。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凉的,空袭来了。
而且是躲在云层后面,找目标。
」哎,满仓哥,你看啥呢?」
李铁蛋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冻硬的松树枝,嚼了两下又吐了,」苦的。」
陈满仓没接话。他低下头,把棉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刻意放慢脚步,往队伍后面缩了缩。
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现在他只是个新兵蛋子,没见过空袭的新兵,应该跟别人一样——放松,傻乐,摘帽子拍雪,顶多冻得缩着脖子。
他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肩膀缩着,跟周围的兵一个样。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云层里的声音不对。不是风声,是引擎的低沉轰鸣,压得很低,像老虎在喉咙里打呼噜。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脚步又放慢了几步,落在队伍最后面。
三分钟。
」砰!砰!砰!」
路边山头上防空哨的步枪声炸响,三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划出三道刺眼的弧线。
」空袭!!!」
排长的吼声破了音,像砂纸磨铁皮。
整个队伍瞬间炸了。
新兵们没经过防空训练,抱着头四处乱跑——有的往树林子里冲,有的往山下跳,有的直接在雪地里趴下屁股撅得老高,跟鸵鸟似的。老兵们喊」趴下!往雪地里扑!」嗓子喊哑了根本按不住。
陈满仓一把扯住李铁蛋的胳膊,把他往路边拽。
」满仓哥!满仓哥飞机来了咱们往哪跑——」
」别动。」
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稳得像钉子。李铁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陈满仓已经把他按在一棵大树根后面,自己则蹲下来,擡头往云缝里看。
三架黑点从云层里钻出来。
F4U海盗。
机翼白星,机腹下挂的——不是副油箱,是圆桶状的,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挂在那对折翼下面。
凝固汽油弹。
陈满仓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不是扫射编队。如果是扫射,机翼下挂的是机枪弹链和副油箱。但这是凝固汽油弹,挂载量小,精度高,是用来标记地面目标的。
这是侦察编队。
找北方兵团大部队集结点的。
如果让它们把位置传回去,接下来就是轰炸机编队的地毯式燃烧弹。整条行军线,一个都活不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着,但身体已经比脑子先动了——
三个新兵正跑在飞机航线正下方的雪地上。
一个抱着头哭,一个往山坡上跑,一个直接跪在雪地里哆嗦。三个人跑的方向完全相反,但在飞机底下,目标太明显了,雪地上三个黑点,像靶子上的十环。
三架F4U的机头已经往这边歪了。
陈满仓想都没想。
十二年CQB近身控制肌肉记忆启动。
一个箭步前扑三米远,左手锁住第一个新兵的后脖领往雪窝里按——那新兵还没反应过来,脖子被一只铁钳一样的手扣住,」噗」一声脸朝下砸进雪里。右手肘同时顶在第二个新兵的腰眼上,那地方是人体最软的位置,一顶那人」呃」一声整个身子弓起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左脚同时勾出去,扫在第三个新兵的脚踝后侧——那新兵正在往前跑,脚踝被勾住,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雪地上,啃了一嘴雪。
三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一秒钟。
三个大活人,像三个布口袋一样,全砸进雪地里,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李铁蛋在旁边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满——满仓哥?!」
然后陈满仓擡头。
朝着整个乱哄哄的行军队伍,吼了一声。
声音不结巴。不抖。洪亮,有力,带着在作战指挥室下命令的调子,穿透了所有的哭喊和叫骂:
」都别动!!」
全场静了一瞬。
」这不是扫射!!机翼下挂的是凝固汽油弹!它们是侦察编队!找大部队集结点的!谁敢擡头谁敢乱跑,让它们标记到位置,半个小时后燃烧弹就炸在咱们头顶!全埋雪里!头埋进去!!」
他吼完,自己先愣了。
两秒钟的死寂。
乱哄哄的上百号人,连哭声都停了。刚才还在跑的新兵停在原地,脚像钉在雪地里。刚才还在骂的老兵也闭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有惊讶的,有疑惑的,有还没反应过来的,但有一个共同点——全都在看他。看他这个瘦瘦小小、结结巴巴、刚来炊事班才一天的山东新兵。
陈满仓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嘴唇开始发抖。
完了。这次玩大了。
凝固汽油弹,侦察编队,标记集结点,燃烧弹炸头——这他妈哪是一个刚入伍三个月、山东沂蒙山种地喂猪的十九岁新兵能知道的?这是部队参谋级别的空情识别课程才能讲出来的内容。
他后背的冷汗唰地冒出来,零下四十度,几秒钟就冻成了冰壳子,贴在脊梁骨上。
两秒。
三秒。
李铁蛋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小子虽然没心眼,但反应是真快。昨天那声」到」他就觉得不对,今天又漏了这么大一句,他脑子都没过,嘴已经先动了:
」对!!就是这个!!我满仓哥昨天夜里听老兵说的!!歇脚的时候那个老兵!!就是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教给他的!!凝固汽油弹!!我满仓哥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了!!」
李铁蛋的声音比陈满仓刚才吼的还大,像生怕别人听不见。
陈满仓心里一热。这小子,真他凉的是个人才。
但还不够。
一个新兵蛋子的话,压不住场面。质疑的声音已经开始在人群里冒了——
」听老兵说的?哪个老兵?」
」昨天夜里?我怎么没听见?」
」这小子是不是——」
」哐当!!」
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老周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石头上一砸,铜锅砸在石头上,火星子四溅。他扯着嗓子,用自己四十二年军龄的老兵权威吼了一声:
」都他凉的看什么看!!新兵蛋子说得对!!管他听谁说的!!不想死的全趴下!头埋雪里!谁再擡头乱跑,我回去报告连长,军法处置!!」
老周的威望,比排长还管用。
他是炊事班长,在连里待了十几年,全连的嘴都归他管。老兵们敬他三分,新兵们怕他五分。他这一嗓子吼出来,比排长的命令还硬。
上百号人,」唰」一下,全把脸埋进了雪里。
连那些刚才乱跑的老兵都折回来趴下了。
三架F4U从他们头顶不到一百米的高度掠过,机翼带的风把地上的雪吹起来一层,打在人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子。凝固汽油弹的挂架从头顶划过,陈满仓甚至能看清挂架上那行小字——」INCENDIARY—HANDLE WITH CARE」。
三架战机盘旋了一圈。
又一圈。
陈满仓把脸埋在雪里,耳朵贴着地面,听引擎声的方向变化。三圈之后,引擎声渐渐远了,朝寒川江方向飞走了。
没发现目标。
他慢慢擡起头,呼出一口白气。
走了。
五分钟后,防空哨解除警报的哨声响起。
大家从雪里爬起来,一个个拍雪,脸白得像鬼,嘴唇乌青。有人当场就坐在雪地里哭了,一个福建来的新兵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没见过米国鬼子长啥样呢,差点被烧死……」
排长从雪地里爬起来,拍着胸口上的雪渣子,走到陈满仓面前。
他伸出大拇指:
」新兵蛋子,可以啊!不管你听哪个老兵说的,今天这事儿,救了咱们几十条命!回去给你报连部嘉奖!口头嘉奖记一次!」
陈满仓这时候才」回神」。
他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两只手在裤腿上搓,结巴得快把舌头咬了:」排、排长……我、我就是……就是听、听老兵说的……昨、昨天夜里……一、一个老兵……」他越说声音越小,后面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排长拍他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歪:」行了行了,别谦虚了!新兵能记老兵的话,也是好兵!」
人散了,继续行军。
陈满仓故意落后面,蹲在雪地里假装系鞋带。
腿在抖。
不是冻的,是后怕。裤裆都凉了——不是吓尿,是冷汗顺着后背流到裤子里,冻成冰。他低头,用冻烂的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五个字。
先闭紧嘴巴。
写完,抹掉。
站起来继续走,心还砰砰跳。
三十米外。
老周也落了后面。
也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他用烟袋锅子的铜头,在雪地上敲了敲,没写字。他不需要写字。他在心里想,一遍一遍地想:
」凝固汽油弹。侦察编队。找集结点。燃烧弹炸头……」
这娃别说不是民兵,就算是正规军老兵,没当过参谋也讲不出这个道道。
老周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点着火,吧嗒抽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冷风里。
他眯着眼,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新兵背影。那新兵正在笨手笨脚地帮李铁蛋拍肩膀上的雪,拍着拍着,他又顺手给旁边一个新兵系了系棉帽子的带子——动作很轻,很自然。
但老周的眼睛,一下子钉在了那只手上。
那新兵系的是蝴蝶结。
米军野战防寒帽的蝴蝶结扣法。
老周停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往前追。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
」娃是好娃。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今天救了几十条命,这就够了。以后只要他不害咱们的人,我周德厚,帮他把这事儿按住。」
他往前追了几步,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新兵。
陈满仓正低着头,用冻烂的手,笨拙地给一个新兵系棉帽子的带子。系完了,那新兵说了声谢谢,他缩了缩脖子,声音结巴:」没、没事。」
老周回过头,继续走了。
烟袋锅子里的烟,在风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