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陆守正在工房开始了他的书办生活。
工作几个多月下来,没有太多波折。
他很快就熟悉了工作内容,业务能力突飞猛进,算盘打得越来越响。通过察言观色的能力,与其他书办的关系处理得也都很好。
他还通过陋规搞了一些银子,但不多,每个月就几两而已,是底下营造商们孝敬整个工房书办的银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每个月的工食银只有区区六钱。而且再过一年,到了康熙初年,朝廷就会彻底取消六房书办的工食银。到那时候,书办的收入就完全靠差事陋规、工程浮支来获取了。
感觉像是朝廷故意鼓励陋规似的。
慢慢的,陆守正就发现了,这些书办是真的很会搞钱。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虚增方数,多算工料。本来只是个小工程,硬生生报成大工程。
还有虚开役夫的数量,明明只需要五十匠工,册上开一百个工。
再有就是物料以次充好,吃差价。官府每年都要采买城砖、石灰、木料,书办们就勾结窑户、木商,帐面上按照上等物料估价报销,实则采买的是劣质货。
你要问那样不就会让工程质量受影响吗?
对头,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二年工程坏了,不就可以再次申报物料了?
至于老百姓会不会受影响,那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了。
反正赚钱的路子多了去。
工房还算轻的,吏房这种管人事的,还有户房这种管钱粮的,赚取陋规银子那才狠。
这年头没有计算机,公文全靠书办手写,吏房的书办只需大笔一挥,就能决定一户的命运:要是关系好,他能让你家少出徭役;关系不好,那可就惨喽。
而如果得罪了户房的书办,他便可以把你家的瘠田写成上田,一到收税的时候,上田需要缴纳的税额多很多,动不动就能逼得家破人亡。
只要没闹出大事,县令也不会管,甚至不会知道具体细节,毕竟他看的材料也都是书办们提交的。
衙役属于贱籍,搞钱的手段同样不少,比如快班的快手(就是电视剧里的捕快),他们就能通过私开盖了官印的牌票,敲诈勒索,一次能得好几两银子。
而站班的皂役,在收了红包后,打板子就轻。
这就是为什么书办衙役们到了应役期还会继续留任,并把这个工作留给自己后代的原因。
那要是真遇到事了怎么办?
能混就混、能拖就拖呗,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这不,今年夏天长洲县就迎来了一个大差事。
由于雨水较多,狂风大浪冲垮了太湖沿岸的部分湖圩堤岸,大水灌入了圩田,许多良田被淹。
县里立刻给工房安排了任务:要他们踏勘估工,核算土方石料石灰用量,并徵调民夫,组织修筑。
这件事开始是程路负责。
但招募来的民夫很多都是拿了代役银来的。
就是说本来应该这户百姓服徭役,但他不愿出力干活,就拿出银子,让官府用这笔银子雇人代替他干活。
而这种招募来的,往往有很多地痞流氓,不是很好管教,出工不出力是常态。
程路以前并不负责在现场管理役夫,指挥不当,湖圩堤岸不仅没修好,缺口反而又扩大了不少,导致很多富家大户的圩田被淹。
就算奏销案打击了士绅,这些大户还是不好惹,他们立马就去县令那里告了状。
长洲县县令叫做苏仁,是个举人出身,当天便来到工房厉声呵斥。
「程路!本县委你负责太湖圩堤修造,这是何等要紧的差事!如今倒好,堤岸非但没能修好,反倒崩坏更甚,周遭大户频频到本县案前告状!你说怎么办?」
程路一头大汗。
他感觉自己多少有些冤枉,以前负责现场驱使役夫的书办被革了职,那人是个有些人脉的,能管得了地痞流氓。而他不过是个工房里埋头纸堆的老书办,哪里办得了这等事。
这分明就是用人不当。
不过他不能这么给县令回话,只能说:「县尊,我会竭尽所能!」
「我要的是你竭尽所能?我要的是堤岸稳固!如果藩司、府里接到底下士绅的呈控,本县要被你拖累参劾!」
县令苏仁越说越重。
程路都快要跪下了,擦着额头的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县令苏仁见他不回话,气更大了,眼光扫过工房里的其他几名书办:「你们,谁能把差事办好?」
众人都默不作声。
这也是吏员们对县令一种无声的抗议,知道他不敢真的拿整个工房怎样,毕竟没有吏员,县令什么事也办不成。
陆守正也没有做出头鸟,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但县令苏仁扫了一圈,目光却落在了他这个新人头上:「刚来的?」
「是,县尊,小人陆守正,是工房新来的书办。」
「干多久了?」
「已经有五个多月。」
「那还真是个新人,差事做得怎么样?」这话是问向程路这个老书办的。
程路说:「守正虽然刚来不久,但进步神速,已经熟悉了各项差事。」
「哦?」县令苏仁不禁打量了打量陆守正。
他这会儿要的就是新人。
那帮老油条水平不行,但对陋规却拿捏得十分到位,怎么贪钱门清儿,做起事来却时时不灵。
「你去监督湖堤,办好了本县大大有赏。」县令苏仁对陆守正说。
陆守正道:「可是老爷,我只是个新人,只怕办不好这么大的差事……」
「办不好那你就不用来了!」苏仁大声道。
这是要强行把责任摊到一个新人头上。
苏仁想的是:如果陆守正办成了,自己就能提拔个自己人用;如果办不好,那就杀鸡儆猴,震慑一下工房一众人等。
工房里的其他人也舒了一口气,总算有了替罪羊。
这似乎是个最合理的结局。
陆守正则眼中精光一闪,道:「谨记老爷钧谕。」
他能感觉出,这就是气运带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