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苏仁走后，工房内一众书办各自低头翻看卷宗，无人多言。
程路看着陆守正，面色复杂：「守正，这桩圩工差事是块烫手山芋，先前我在堤上束手无策，你孤身接下，千万要当心。」
「我打算现在就去太湖圩岸踏勘。」陆守正说。
「你一个人去？」
「嗯，」陆守正点了点头，「大家都有公务在身，我带上丈量绳、勘簿、笔墨便可。」
陆守正换上靴子，便径直来到了湖堤现场。
现场有50余名役夫，就在那里装模作样地磨洋工。
这些人显然是在混吃，这项差事干的时间长一点，他们也能多蹭几天饭。
不愧是地痞流氓。
陆守正先在远处细细观察了一番，特别留意人群中谁开口说话时周遭人愿意应声，谁力气大、性子泼辣。
他默默记下了两个人的模样。
等到歇工的间隙，陆守正就把这两个汉子叫了过来。
一个名叫周大，常年在太湖周边打短工；另一个叫做曹胜，长得五大三粗。
一众役夫里不少人愿意听他们两人的话。
陆守正先开门见山，说明情况：「我是长洲县衙工房派来督理圩堤的书办陆守正。现在堤工拖沓，溃口日宽，若是迟迟不能合拢，上头追责，怕是所有人都拿不全雇银。」
周大一副混不吝的样子：「不发雇银，那弟兄们可就更没法干活了。」
陆守正笑了笑，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说道：「不过呐，我有意保举你们两人做夫头，每日额外发20文茶资。你们两个在湖堤也不必日日扛泥挑土，只管督促一队人按时劳作就行。等到圩堤按期完工后，我还可在县尊面前为你说一句好话，说不定还有奖赏。」
听了这话，曹胜果然眼前一亮，旋即又沉声道：「好处给了我们，若是底下人不肯干活，莫非都要算在我们头上？」
「那是当然，」陆守正道，「好处给你们，责任也要给你们。但我相信，管人的活，你们能干得十分到位。以后再有役工的活，我还能给你们争取到好处。」
陆守正这明显就是在用县衙的权力给他们许诺了。
谁都想当个管人的，但凭借自己的力量很难树立威信，而如今有了县衙正式书办的应承，背靠官方，这两人明显硬气了许多。
陆守正也没滥权，这完全属于对权力的正确使用。
「此话可当真？」周大又问。
「千真万确，」陆守正当即掏出40文钱，分给了他们两人，「这是今天的额外茶资。但要记住，尽快完工后的奖励可是更大的。」
周大和曹胜已经彻底心动，「好，冲陆相公的面子！我们答应了！」
陆守正笑了笑：「合作才能共赢。」
这两人并不明白什么叫做合作共赢，但这会儿被官方认定为了役夫头，明显就感觉不太一样了，立即去吆喝一众役夫干活。
这就是陆守正提前就想好的策略，面对一群不服管教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化、瓦解他们。
而分化瓦解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们中挑出一两个人，给与一部分利益，让他们成为自己人。然后让这一两个人再去管理其他更多的人。
在后世，这样的人往往被称为工贼。
如此一来，大部分役夫都服从了管理。
不过还是有一部分役夫不太服管，见不得周大、曹胜突然成了头目。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就故意把担子往地上一扔，对周大和曹胜说：「老子拿力气换钱，凭什么要听你这货色吆五喝六？」
他旁边一个汉子也说：「你往日和我们一起摸鱼偷懒，今日抱上衙门的大腿，就敢对兄弟们呼来喝去？多拿两文茶钱，尾巴都翘上天了？」
他们两个一开口，就有十几个役夫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了过来。
周大脸上一红，自己刚当了工头，怎么能不立立威？大声道：「陈老狗，你们弟兄两儿要干嘛！陆相公亲在此处督工，延误工期，你担待得起？」
陈老狗兄弟冷声道：
「陆相公？一个新来的书办娃娃罢了，真当能拿捏我们？连程书办都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就是！天天日晒雨淋，就那几文工钱，还要被人管，老子不干了！」
周大满面怒容，「大胆！」
说着就要招呼自己的人和他们掐架。
但陆守正并不希望出现这种局面，他要的是赶紧干活，而不是现场斗殴，于是伸手阻止了周大，面色平静地走到了陈老狗等人面前。
「不听话是不是？」
陈老狗兄弟俩没说话，剩下的十几个役夫也沉默以对。
「很好。」
陆守正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文书，指着文书上的文本，阴恻恻地对他们说：
「你们可看好了，这是刑房发的文档，要是你们不好好做工，我就能把你们抓到大牢里，每人赏二十大板！」
其实他手里拿的只是一份很普通的工房文档，压根不是刑房发的，如此说，只不过是欺负他们不识字罢了。
陈老狗弟兄明显吃了没文化的亏，两人只认得上面的官府朱红大印，气焰顿时消了下去，挨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守正见恐吓起了效果，随即道：「你们都给我好好听话，尽快把活儿干好，不仅没有板子打，还有银子领。我陆守正说到做到！」
如此连哄带骗，恩威并施，效果立竿见影。
剩下这十几个役夫也终于在陆守正的「官威」面前乖乖低下了头。
工地总算走上了正轨。
而周生和曹大当了小头目，干活的劲头提升不少，真和个当官的似的不断让底下人抓紧干活。
他们两人尝到了权力的甜头，管得还挺严，似乎是非常享受这种管人的感觉。
在陆守正看来，这就是典型的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了一点小权力就加倍利用。
但陆守正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只要能把活干好就是。
如此几天，陆守正每天来现场看看进展，然后和这两个小头目聊聊天。
这两个小头目俨然已经把陆守正当成了他们的老大，当成了自己在县衙里的依靠。
封建时代，谁不想有这么一层关系？
所以这两个工贼只会更加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