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下来的时候,东木已经来不及跑了。
头顶的裂缝一道接一道裂开,整个竞技场都在抖。地面裂成一块一块,往下塌。半空站着一个东西,不是副本里的怪物,是主办方的裁判。
那是上辈子的事。
他死在第五十七天,全球淘汰赛第三轮。华夏队被围,总指挥死在两天前的副本里,他这个参谋部最后一个活着的参谋,临时顶上来指挥撤退。撤到一半,裁判出现了。
裁判说了句话。
东木到现在都想不起来那句话的内容。他只记得,裁判说完,世界就黑了。
然后他就死了。
再睁眼,是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天花板的灯管坏了半根,剩下的半根亮着,嗡嗡响。
东木猛地坐起来,抓过床头的手机。微信里是老主顾的催单,三条,他懒得看,直接划掉。
他盯着日历上那四个字,心跳还没缓下来。
离八月二十八日,还有七天。离那道声音响起,还有七天。
八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全世界的手机都会在同一秒响起来。
他擡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手掌干净,没有上辈子最后那道贯穿伤。
这不是梦。
上辈子这一天,他在干嘛?在打单。通宵四排,打到天亮,睡到下午,晚上继续。
然后七天后的晚上八点,他正在补觉,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所有手机同时响起的,那道声音。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晚自己从床上滚下来的样子。
东木把手机扣在床上,闭眼,默数十秒。
这辈子的他,二十八岁,游戏陪玩,租在城中村顶楼,欠了三个月房租。但他打过十年游戏,指挥过三千人的公会战。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他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完全不知道七天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不,不能这么算。
他重新睁眼,开始在脑子里过时间线。
八月二十八日,全球所有屏幕同时黑屏,血字出现,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八月三十一日,觉醒检测,全球百分之零点一的人觉醒能力。
九月一日,竞技场显现,选拔开始。
他有七天。
七天够干什么?够普通人搬一次家,够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对他不一样。
上辈子他是华夏队的参谋,靠脑子吃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逃杀这场仗,情报就是命。谁先拿到信息,谁就站在别人前面。
他有七天,提前踩点,提前接触几个上辈子被埋没的人,在觉醒检测之前,把该攒的信息全部攒到手。
东木在心里列了个单子。
第一项,钱。他翻出手机银行,余额四位数,不够看。不过没关系,七天之后钱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
第二项,人。他记得几个名字。上辈子被埋没的天才,这辈子还没人发现他们。
第一个,宋雨寺。
市图书馆管理员,二十五岁,过目不忘。上辈子她的文件在参谋部传阅过,记忆型选手,跨副本信息集成能力顶级,可惜发现得太晚,人已经废了。
东木记得她最后一个镜头。
蹲在选拔场外的台阶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一个记性比电脑还好的姑娘,是华夏队后来最大的遗憾之一。
这辈子,他要第一个找到她。
东木起床,洗脸,把三天没洗的头发用水抿了抿,下楼。
房东阿姨在楼道口择菜,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木,今天这么早?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阿姨在后面喊,房租的事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月底之前给你。
月底。阿姨嘟囔,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东木没接话。他脑子里已经在算另一笔帐。
七天之后,房租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城中村到市图书馆,骑车二十分钟。他扫了辆共享单车,路过早市,包子铺的蒸汽往上冒,卖菜的大姐在吆喝。
一切都是老样子。
东木蹬着车,心想,七天之后,这些人还能不能出摊,谁也不知道。
市图书馆九点开门。他到的时候刚开门五分钟,大厅里没什么人。
他找了个能看到总台的位置坐下,翻手机。
手机里的世界一片太平。热搜是明星离婚,哪个平台又裁员。没人知道七天之后,这些都会变成没人关心的事。
他等着。
等着的时候,东木把话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直接说七天之后有世界末日,会被当神经病。说深了,人家报警。
他只需要让她记住一件事。他来了,他知道一些事,七天之后她会需要他。
别的,等那道声音响了再说。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不信「上。
他不想让宋雨寺也这样。
九点四十分,宋雨寺来了。
她穿着图书馆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挽在脑后,抱着一摞还书册子从后门进来。路过总台,值班的同事叫住她。
雨寺,昨晚那个读者又来了,说要找一本绝版的地方志。
宋雨寺想了想。三楼,靠窗那一排,从上往下第三格。
同事笑,你这脑子,比电脑还好使。
宋雨寺也笑,不值一提。就是翻过一遍,记住了。
同事又问,那前天那读者借走的《明史》,第十五卷写了啥?
宋雨寺头也没擡。他借走的是第十六卷。第十五卷还在架上,武宗本纪,正德年间,刘瑾、豹房都在里头。
同事愣了两秒,竖起大拇指。
绝了。
宋雨寺已经走到书架前,踮脚把一本歪斜的书扶正,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像在数数。
东木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过目不忘。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她正低头整理册子,没注意到他。东木在她面前站定。
你好。
宋雨寺擡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T恤的男人。她微微后退半步,眼神干净,带着一点警惕。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东木没急着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她面前的桌上转了一圈。
我叫东木。
他说,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过目不忘,对吧?
宋雨寺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记性好这事,馆里人都知道。可过目不忘这四个字,还是头一回有人当着她面说。
你怎么知道?
东木没有回答,声音很轻。
七天之后,全球会响起一道声音。到时候,你会被拉进一个叫竞技场的地方。
宋雨寺的眉头皱起来。
你在说什么?
东木看着她。
你现在不信,正常。他说,但记住我的话,那天晚上,别慌。天亮之后,来找我。
来找你?宋雨寺放下手里的册子,你在哪?
东木想了想。
城西,城中村,顶楼。你要是找得到,就到楼下喊一声东木,我就下来。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约人打牌。
宋雨寺盯着他,像在看一个从书里走出来的人。
东木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图书馆九点开门。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宋雨寺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那支笔还留在桌上。她捡起来,笔身上印着一行小字。
华夏游戏公会,首席代练,东木。
她攥着那支笔,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月底,她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道声音,说了两个字。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梦。
现在她想起来了。
梦里那道声音说的,就是竞技场。
而且,梦里的声音,和刚才那个男人说话的语气,很像。
东木骑车回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老主顾:木哥,到底来不来啊?
他单手打字回过去:不接了。
对方秒回:???你咋了?
他没再回。骑到城中村口,他停下来,擡头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蓝的,干净。
东木眯着眼看了两秒。
天还蓝着,云在慢慢走。
七天。他轻声说,够用了。